「清道夫,也在這艘船上。」
林雅婷湊近那隻物證袋。
透明敷貼上那一點血跡,在手電光下泛著暗紅。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清道夫在船上?那Z先生……」
「合作關係,上下級,都有可能。」
蘇寒把物證袋遞向艙門口,「沈逸飛。」
沈逸飛一直在門外候著,聽見名字,三步並兩步進來,雙手接過袋子。
袋子很輕,他捧著卻覺得燙手。
「DNA比對,第一優先級。」
蘇寒看著他,「周銳文案所有沒對上號的未知生物檢材,全部重新過一遍。地下室的,夢幻島的,冷庫的。」
「明白。」
沈逸飛點頭,喉嚨有點發緊。
這是他第一次接這種級別的檢材。
半枚敷貼,說不定就是撬開整個案子的縫。
他在心裡把流程過了一遍,提取、擴增、上機,一步都不能錯。
師父把這事交給他,沒有第二句話。
那就是信任。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蘇主任,您的手……」
「管好你自己的手。」
蘇寒說。
沈逸飛抱著物證箱下舷梯的時候,田小輝湊過來:「飛的啥?」
「血。」
沈逸飛頭也不回,「清道夫的。」
田小輝愣在原地,半天罵出一句:「我靠,這孫子也會流血?」
凌晨兩點,省廳專案會議室。
秦峰聽完匯報,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來半寸。
「船是空的。人跑了。留下一塊硬碟,一段錄音。」
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臉色鐵青,「二十多個人的圍捕,就圍回來這些?」
會議室沒人吭聲。
老趙低著頭,心裡也不服。
蹲了十一天,船是摸著了,可人家連根毛都沒留下,臨走還在你耳朵邊上放了一段話。
幹了二十多年刑警,他頭一回覺得被人捏著後脖頸遛了一圈。
「但我們拿到的東西,比看起來多。」
蘇寒站在投影前,翻了一頁,「至少確認了三件事。」
「講。」
「第一,Z先生能預判我們的行動節奏。船早不回晚不回,偏挑我們圍上去之前離港。警隊內部,或者外圍,可能還有他的眼線。」
秦峰的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第二,清道夫的氯己定習慣,和遊艇暗格的殘留物對上了。他和Z先生有直接接觸,這條線以前只是猜,現在是證據。」
「第三呢?」
「硬碟是他故意留下的。」
蘇寒說,「挑釁是一層。另一層是拖延。他賭我們要花大量人力去解密,賭我們會被硬碟牽著鼻子走。」
秦峰盯著他看了幾秒,火氣慢慢壓下去,沉聲開口:「硬碟給錢磊,全省最好的設備,集群破解。但是破解歸破解,主線偵查一天都不能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寒身上。
「蘇寒,我有個要求。」
「您說。」
「Z先生這條線,只許智取,不許強攻。」
秦峰一字一字,「你不許再拿自己當誘餌。假死那種事,沒有第二次。」
林雅婷坐在側排,聞言偏頭看了蘇寒一眼。
那眼神沒說話,但比說話還重。
她心裡繃了半年的那根弦,秦峰替她說了出來。
她甚至有點想給這位總隊長記一功。
蘇寒沉默了兩秒。
「明白。」
「別光嘴上明白。」
林雅婷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你的右手,上周換藥,醫生說肌腱恢復還不到六成。」
「我記著呢。」
蘇寒說。
「你記著?」
她嗤了一聲,「你哪次不是記著,然後照沖?」
會議室里幾個人低頭看文件,裝作沒聽見。
田小輝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
秦峰咳了一聲:「散會。錢磊留一下,硬碟的事單獨布置。」
人往外走,老趙磨蹭到最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邊角都磨卷了。
「蘇主任,耽誤您兩分鐘。」
「說。」
「這案子壓了三天了,重案組那邊啃不動,讓我來問問您能不能抽空看一眼。」
老趙把卷宗遞過去,聲音壓低了些,「邪門。」
蘇寒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死者照片,男,三十出頭,頭部鈍器傷,死在自家客廳。
他翻到下一頁,報案人筆錄附的照片。
同一張臉。
蘇寒的手指停住了。
「雙胞胎?」
「同卵的。」
老趙點點頭,「哥哥陳東,弟弟陳西。哥哥在家被人用菸灰缸砸死了,弟弟報的案。可問題是,弟弟的口供和現場痕跡,怎麼對怎麼彆扭。」
「哪彆扭?」
「他說他晚上九點到十點在公司加班,有打卡記錄。可法醫給的死亡時間,就在九點半前後。」
老趙撓了撓頭,「聽著沒毛病吧?可小區監控拍到『他』九點二十進的單元門。」
「公司打卡和小區監控,只能有一個是真的。」
「問題就在這兒。」
老趙苦笑,「兩邊都硬。打卡機有指紋,監控里那張臉,清清楚楚就是他。」
林雅婷本來已經走到門口,聞言折了回來:「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誰能證明進單元門的是弟弟,不是死者本人?」
「死者八點五十就到家了,樓下的便利店有他買煙的記錄。」
老趙說,「進門的那個,只能是弟弟。」
「那他說謊。」
「可他的指紋打卡記錄也是真的,公司十二個同事作證他九點半還在工位上吃泡麵。」
老趙一攤手,「一個人,總不能劈成兩半。」
蘇寒把卷宗合上,又打開,目光落在兩張並排的證件照上。
一樣的眉骨,一樣的下頜線,連左邊眉毛里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同卵雙生,一個模子。
他見過拿雙胞胎做文章的案子,頂多是互相頂替身份。
可這一樁不一樣,這樁案子裡,兩張臉背後像是有三個人在走路。
林雅婷湊過來看了一眼,也覺得頭皮發麻:「這要怎麼查?DNA都分不出來。」
「同卵雙胞胎,常規STR分型確實分不開。」
蘇寒說,「但表觀遺傳不一樣。甲基化位點,隨年齡和環境漂變,兩個人的圖譜,成年後會差出幾百個位點。」
老趙聽得直眨巴眼:「啥化?」
「簡單說,」蘇寒翻著卷宗里的現場照片,「基因是一張圖紙,他們倆圖紙一樣。但圖紙用久了,摺痕不一樣。摺痕,就是證據。」
老趙心裡咯噔一下,隨即一股熱乎勁兒湧上來。
壓了三天的死疙瘩,人家翻了三分鐘卷宗就給指了條道。
他干刑警靠的是腿和嘴,可有些案子,真得靠這種腦子裡裝著另一套東西的人。
「那您這是……接了?」
「Z先生的硬碟在錢磊手裡跑,清道夫的DNA在沈逸飛手裡跑,都是等的活兒。」
蘇寒把卷宗捲起來,敲了敲掌心,「等的時間裡,正好看看這對兄弟。」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秦總剛說完,不許涉險。」
「看個卷宗也涉險?」
蘇寒難得地彎了下嘴角,「林隊,我又不是紙糊的。」
「你比紙糊的強點有限。」
她伸手把卷宗抽走一半,「要看一起看。明天上午,先去現場。」
老趙在旁邊看著這倆人來來回回,明智地把頭轉向窗外。
有些窗戶紙,捅不捅破,都輪不到他一個老光棍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