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案的時候,陳西哭了嗎?」
老趙愣了一下,仔細回憶:「哭了。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筆錄錄到一半還跑出去吐了。」
「真哭還是假哭?」
「干我們這行的,真假眼淚還是能分出七成的。」老趙咂咂嘴,「那小子的崩潰,我看著不像演的。」
蘇寒點點頭,把卷宗還回去:「先放著,明天上午我去現場。今晚還有更要緊的。」
他口中的要緊事,在網安實驗室里。
錢磊的實驗室燈火通明。軍規級加密硬碟躺在物理隔離設備里,三台伺服器同時轟鳴,屏幕上的代碼瀑布一樣往下滾。
「蘇哥,情況不太好。」錢磊揉著通紅的眼睛,聲音沙啞,「軍用標準加密,暴力破解保守估計七十二小時。而且我懷疑裡面埋了自毀程序,密碼錯到一定次數,數據直接燒成渣。」
他盯著那塊黑不溜秋的硬碟,心裡憋著一股邪火。幹了十年網安,頭一回被人當面遞上一道題,還附贈一句「解不開你就不配」。這口氣他咽不下去,可越咽不下去,手越不敢亂動。
「那就不暴力破解。」蘇寒站在他身後,盯著屏幕,「Z先生敢把硬碟留下來,說明他篤定我們破不開,或者破開了也來不及。」
「那怎麼辦?干看著?」
「換條路。」蘇寒說,「查硬碟本身。外殼、接口、螺絲,有沒有特殊的生產批次,有沒有採購渠道。」
田小輝正端著泡麵進來,差點把湯灑了:「蘇哥,硬碟殼子也能查?」
「任何實物都會留下生產痕跡。」蘇寒說,「這塊硬碟要是定製的,生產商、物流、支付環節,總有一環藏不住。他想給我們出題,可題本身就是證據。」
錢磊愣了兩秒,猛地一拍大腿:「對啊!軍規級加密硬碟,國內能拿到的渠道一隻手數得過來。我這就去扒外殼序列號!」
他噼里啪啦敲鍵盤的時候,心裡那點憋屈忽然就順了。這年輕人思路邪性,別人盯著鎖看,他繞到背後看門是怎麼裝的。跟這種人做對手可怕,做隊友,是真他娘的踏實。
田小輝吸溜著麵條,小聲嘀咕:「蘇哥這腦子,Z先生要是知道了,估計得後悔把硬碟留下。」
「他未必後悔。」蘇寒淡淡地說,「他要的就是我們圍著硬碟轉。所以我們查殼子,不碰芯子,偏不按他畫的道走。」
凌晨一點半,實驗室的門被推開。
沈逸飛快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報告,指節捏得發白,臉色比紙還白。
「蘇主任。」他把報告拍在桌上,手指點著最後一行,聲音發緊,「遊艇上那枚醫用敷貼,血液樣本的DNA比對出來了。」
蘇寒接過報告。
「與城北302老人案現場提取的一枚未知指紋,DNA符合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實驗室里靜了兩秒。伺服器的風扇聲忽然顯得特別響。
林雅婷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清道夫當時就在302老人的案發現場?」
「不僅在現場,還留下了生物檢材。」沈逸飛的喉結動了動。
他到現在還有點不敢信。那枚指紋在老人臥室窗框內側,位置刁鑽,當時勘驗組都以為是物業維修工留的,沒往深查。要不是蘇主任讓他把周銳文案所有沒對上號的檢材全部重新過一遍,這條線就永遠埋在檔案袋底下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蘇寒。師父臉上沒有任何「果然如此」的得意,只有一種讓他說不清的沉靜,好像這個結果早就在他預料的某條岔路上等著了。
「把當時的勘驗記錄調出來。」蘇寒說。
老趙連夜把卷宗送過來。蘇寒翻到窗框指紋那頁,看了很久。
「位置在窗框內側上方,要留下這個指紋,得把手伸進窗縫,掌心朝上。」他抬起自己的手比劃了一下,「這不是維修的姿勢,這是從外面確認窗戶鎖扣的姿勢。」
林雅婷的反應極快:「案發前有人提前踩點,確認過逃生或者潛入路線。」
「而且踩點的人是清道夫本人。」蘇寒合上卷宗,「302老人案,我們一直認定是周銳文用肌松劑乾的。現在看,動手的可能是周銳文,鋪路的是清道夫。」
田小輝的面都涼了:「兩個人搭夥幹活?一個表演,一個打雜?」
「不對。」蘇寒搖頭,「清道夫這種人,不會給周銳文打雜。周銳文那種表演欲,也容不下別人分他的舞台。」
「那是什麼?」
「是監工。」蘇寒一字一字地說,「Z先生不放心實驗品單獨行動,派清道夫跟著,盯進度,也盯尾巴。周銳文負責演出,清道夫負責保證演出不出岔子。」
林雅婷盯著他:「那遊艇上那半枚敷貼呢?清道夫受了傷,在船上處理傷口?」
「或者,Z先生在船上給他處理傷口。」蘇寒說,「氯己定是清道夫的習慣,可醫用級透明敷貼,是懂醫的人才會用的東西。一個戴面具、拿殺人當考試的人,隨身帶著無菌敷料給別人包紮——這個畫面本身就說明問題。」
「說明他們關係很近。」林雅婷的聲音繃緊了,「近到可以見血。」
「也說明清道夫最近掛過彩。」蘇寒的目光落在報告上,「一個極少留痕的職業殺手,又是流血又是留指紋,他的狀態在下滑。要麼受了傷,要麼……」
他停住了。
「要麼什麼?」田小輝追問。
「要麼他也開始用藥了。」蘇寒說,「燃料會屏蔽痛覺,也會讓人變得莽撞。一個滴水不漏的殺手忽然開始漏東西,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線索。」
錢磊從屏幕前抬起頭,搓了把臉:「蘇哥,照這麼說,咱們梳理他的痕跡,得按『用藥前』和『用藥後』分兩段?」
「對。」蘇寒點頭,「從最早的勒殺密室案到現在,時間線、手法、生物檢材,全部重新建模。重點找變化,找那個從完美到出錯的拐點。拐點在哪一天,藥就是哪一天開始餵的。」
林雅婷看著他連珠炮一樣往下部署,太陽穴突突直跳。這人的右手還纏著繃帶,凌晨兩點站在實驗室里,眼睛亮得嚇人。她張了張嘴,那句「你該休息了」在喉嚨里轉了三圈,到底沒說出口。
說了也沒用。她太了解他了。
「還有件事。」蘇寒翻出手機里的清單,「周銳文的十七人清算名單,第四目標,老周的師兄,舉報信第一執筆人,身份確認了嗎?」
老趙搖頭:「老周主任說他師兄這些年跟家裡斷了聯繫,只知道在殯儀館一線干整容師,具體哪家館,還在查。」
「加派人手。」蘇寒的聲音沉下來,「周銳文落網了,可名單的邏輯未必跟著停。如果清道夫是監工,名單上剩下的人,就是他的活兒。」
實驗室里的空氣又冷了一層。
沈逸飛站在旁邊,後背悄悄冒汗。十七個人,才確認了十三個,剩下四個連是誰都不知道,而接過刀的人,比周銳文更冷,更穩,更不像人。
「行了。」
門口傳來保溫杯蓋擰開的聲音。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端著杯子慢悠悠走進來,枸杞的甜味飄了一屋子。
「小蘇啊,幾點了?兩點半。」他看了眼牆上的鐘,「Z先生是個長線活,你今天晚上把三年的仗都打完了?」
「周主任,就差最後一步……」
「最後一步留給明天。」老周打斷他,把保溫杯往桌上一墩,「你現在手上還壓著雙胞胎的案子呢。一個兇手,敢用死人的臉報警,這種人不比清道夫好對付。勞逸結合,懂嗎?」
蘇寒揉了揉太陽穴,繃帶下那道舊傷一跳一跳地疼。
「行。」他拿起那份雙胞胎卷宗,「我現在就去眯兩個小時,天亮去現場。」
「這才像話。」老周滿意地擰上杯蓋。
林雅婷跟在他身後出門,走廊里只剩兩個人的腳步聲。
「蘇寒。」
「嗯?」
「清道夫要是真在餵藥名單上,他比周銳文難抓十倍。」
「我知道。」蘇寒停下腳步,看著走廊盡頭那扇漆黑的窗,「所以更要快。周銳文瘋在明處,他瘋在暗處。明處的瘋要觀眾,暗處的瘋——」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暗處的瘋,只要結果。你說,一個開始出錯的清道夫,下一個要清理的人,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