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的瘋，只要結果。」蘇寒那句話在走廊里散了一夜。
早上八點，車停在城南那棟老式居民樓下。樓道里一股潮味，聲控燈壞了兩層，田小輝跺著腳罵罵咧咧往上爬。
六樓，房門上貼著封條。
蘇寒撕開封條，戴手套，推門。一股霉味混著血腥氣撲出來。
客廳里，茶几碎成一地。地上那灘血已經發黑，牆面上凹進去一塊，邊緣的牆皮翻卷著。
「死者陳東，三十二歲，自由職業。」田小輝翻著筆記本，「弟弟陳西報案，說下午五點來串門，發現哥哥倒在客廳，頭被砸了，當場沒氣。」
蘇寒蹲在血跡旁邊，手電貼著地面斜照。
「第一現場，沒挪過。」他說，「血跡噴濺形態，符合站立狀態下頭部被擊打。倒地之後，還有二次打擊。」
田小輝咽了口唾沫：「人都倒了還補一下？多大仇？」
蘇寒沒答，起身走到茶几旁，從碎玻璃堆里揀起一塊邊角厚實的鋼化玻璃。他舉到光底下看。
「兇器就是這個。茶几台面，邊角有毛髮和頭皮組織。」
林雅婷站在牆邊，手指虛虛比著那處凹陷：「高度和陳東身高吻合。先被推了一把，撞上牆，再被砸的頭。」
「力度很大。」蘇寒拿尺子量了凹陷深度，「施暴者體格不弱。陳西什麼體型？」
「一米七二，一百三十斤。」田小輝答完，又補一句，「可他哥也一樣，雙胞胎嘛。」
雙胞胎。
陳東。陳西。照片上的兩張臉，連嘴角下撇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林雅婷湊過來看，眉頭越皺越緊：「這就是你說的案子。同卵雙生，DNA分不出來，臉也分不出來。」
「臉分不出來，人總能分出來。」蘇寒把身份證放回桌上，「沒有人是另一個人的複印件。走路的姿勢，說話的習慣，吃飯的口味，抽菸的牌子，全都刻著日子。」
田小輝聽得心裡發毛。他幹了幾年刑警，最怕的就是這種案子，兇手和報案人共用一張臉，你連懷疑誰都張不開嘴。可他看蘇寒那張平靜的臉，又莫名覺得踏實，好像這對兄弟耍的所有花樣，在這人眼裡都是寫在明面上的。
「監控呢？」蘇寒問。
「小區就大門一個探頭，還壞了一半。」田小輝翻記錄，「下午進出這棟樓的，監控只拍到『陳家兄弟中的一個』，時間是四點五十。到底是大哥還是弟弟，畫面太糊，認不出來。」
「陳西的口供說五點才到。」林雅婷抓住重點，「可他公司打卡記錄顯示四點二十就下班了，從公司到這兒，騎車二十分鐘。中間四十分鐘去哪了？」
「他說去菜市場給哥哥買菜。」田小輝撇嘴，「可我們查遍了周圍三個菜市場，沒有一個攤主記得他。」
「空手來串門的弟弟，編了個買菜的謊。」蘇寒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先別急著定性。屍體在哪？」
「殯儀館冷庫。」田小輝說，「家屬就剩陳西一個了，哭得死去活來，說一定要等鑑定結果出來再火化。」
「哭得死去活來，又不急著燒。」蘇寒淡淡地說，「老趙不是說他真哭嗎？真傷心的人，要麼急著讓哥哥入土，要麼死活不肯讓人碰屍體。他倒好，規規矩矩走程序，一點錯不出。」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太規矩了？」
「親人橫死，程序感是最先碎的東西。」蘇寒摘了手套，「一個崩潰的人把每個環節都配合得嚴絲合縫，要麼他天性如此，要麼有人提前教過他。」
田小輝後背一涼。教過他。這三個字什麼意思，他品出來了。要是陳西真有問題，那教他怎麼應對警察的人，得是個多懂行的東西？
他忽然想到清道夫，想到那個連血跡都要用尺子量著擦的人，手心裡瞬間冒了汗。
「蘇哥，你說這案子，會不會跟……」他沒敢說完。
「不會。」蘇寒搖頭，「手法太糙，情緒太多。這是家務事，是恨。清道夫不沾這種活。」
下樓的時候，林雅婷走在他身側，壓低聲音：「你剛才在臥室翻了半天衣櫃，看出什麼了？」
「衣櫃裡七件外套，六件是深色，一件亮藍色衝鋒衣，吊牌沒剪，尺碼小一號。」蘇寒說，「哥哥買的，不合身，卻捨不得退。」
「說明什麼？」
「說明他最近胖了，或者瘦了，自己都沒意識到。」蘇寒拉開車門，「也說明，這半年裡，他過得很不對勁。一個過得不對勁的人，要麼在生病，要麼在被人餵什麼東西。」
林雅婷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餵什麼東西。她知道蘇寒想到了什麼，她也想到了。
車剛發動，田小輝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變了。
「蘇哥，殯儀館那邊打來的。」他放下手機，喉結滾動，「陳西剛才去殯儀館了，說要給他哥送一套換洗衣服。」
「這不合規矩嗎？」林雅婷問。
「規矩是規矩。」田小輝的聲音發乾，「可工作人員說，他站在冷庫門口，隔著玻璃看了他哥半個小時，一句話沒說。臨走的時候，他問了一句……」
「問了什麼？」
田小輝看著蘇寒，一字一字地複述：「他問，人死了以後，臉上的痣，還會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