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公安局審訊室,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
張強坐在椅子對面,神色憔悴,眼圈發紅。一身黑衣,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節無意識地互相搓著,像個剛剛失去至親的普通人。
「張先生,節哀。」林雅婷的語氣很平和,「今天請你來,是想再核實一些細節。」
張強點點頭,聲音嘶啞:「警官,你們一定要抓到兇手,我哥他……他死得太冤了。」
蘇寒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
那雙眼睛紅腫得厲害,可眼底是乾的。真正的崩潰不是這樣,真正的崩潰是眼神渙散,是坐都坐不住。這個人身上每一樣東西都恰到好處,像照著標準答案演出來的。
「你報案的時候說,當天下午五點到的你哥家,對嗎?」林雅婷問。
「對。」
「為什麼那個時間去?」
「我跟我哥約好了一起吃飯,我提前到了。」張強揉了揉眼睛,「結果一進門就看見他倒在地上,滿頭是血……」
「你有你哥家的鑰匙?」
「有,我們兄弟倆關係很好,互相都有對方家的鑰匙。」
「關係很好。」林雅婷翻了一頁筆錄,「那你哥想換工作的事,你知道嗎?」
張強頓了頓:「他提過一句,但沒說具體的。」
蘇寒這時候開口了:「張先生,我能問你幾個私人問題嗎?」
張強愣了愣,點頭:「您說。」
「你和你哥從小一起長大?」
「對,我們是雙胞胎,一直都在一起。」
「小時候有沒有受過什麼傷?比如摔傷、骨折之類的。」
張強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記不太清了,小時候的事。」
蘇寒盯著他的眼睛:「你哥十六歲那年從樓梯上摔下來,肋骨和小腿都骨折了,住了半個月的院。你還記得嗎?」
張強的臉色微微一白:「這個……我有印象,是挺嚴重的。」
「那你當時在場嗎?」
「我……」張強咬了咬嘴唇,「太久了,我不記得了。」
「你哥住院半個月,你這個跟他形影不離的雙胞胎弟弟,不記得自己去沒去過醫院?」
蘇寒的聲音不重,審訊室里卻像被人抽走了一層空氣。
張強的手指蜷了一下:「警官,你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蘇寒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換了個方向,「張先生,你介意我檢查一下你的身體嗎?簡單的外部檢查,不會傷害你。」
張強明顯緊張了:「為什麼要檢查我?」
「因為你和你哥是同卵雙胞胎,外貌幾乎一模一樣。」蘇寒的語氣很平靜,「我需要確認一些生理特徵,更好地還原案發過程。」
張強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好吧。」
蘇寒讓他脫掉上衣,站在燈光下。後背光滑,沒有疤痕。
「你左側肩胛骨下方沒有疤痕。」蘇寒說。
張強愣了:「我本來就沒有啊。」
「可你哥有。」蘇寒轉到他面前,「十年以上的陳舊性疤痕,童年時期留下的。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為什麼你哥有這道疤,你沒有?」
張強的額頭開始冒汗:「可能是他自己受傷的時候我不在?」
「那肋骨呢?」蘇寒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哥左側第七根肋骨有陳舊性骨折,左小腿脛骨也有。十六歲摔的,你說你有印象,那你當時在不在場?」
張強不說話了。
蘇寒走到他身邊,伸手按了按他的左側肋骨,又按了按小腿:「你這裡沒有骨折癒合的痕跡。骨密度正常,骨膜沒有增生。這兩處傷,你從來沒受過。」
他直起身,看著張強的眼睛。
「張強,你確定躺在殯儀館裡的那個人,是你哥嗎?」
審訊室里死一樣的靜。
張強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他的視線從蘇寒臉上飄開,落在桌面上自己的雙手上,那雙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門外,田小輝隔著單向玻璃看得頭皮發麻。
「我靠……」他壓著嗓子,「蘇哥這是要說什麼?躺在那兒的不是張偉?」
老趙站在他旁邊,雙臂抱胸,心裡也是一陣翻江倒海。壓了三天三夜的死案,DNA分不開,臉分不開,所有人都覺得走進了死胡同。結果人家不信DNA,信骨頭。
骨頭不會說謊。這話老趙幹了二十多年刑警,今天才算真正聽懂了。
審訊室里,張強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我當然確定!那是我哥!我們一起生活了三十二年,我會認錯我哥?!」
「是嗎?」蘇寒不為所動,「那我問你,你哥的疤是哪來的?」
「我……」
「你哥肋骨的傷是哪來的?」
「樓梯上摔的!」
「什麼時候摔的?在哪棟樓的樓梯?你當時在做什麼?」
張強張著嘴,一個問題都答不上來。
蘇寒往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他:「同卵雙胞胎,STR分型確實分不開。可你忘了一件事,基因是圖紙,生活是刻刀。你們倆的圖紙一樣,刻痕不一樣。」
「死者右手指節有常年握筆的繭,虎口也有。你不是搞裝修的,你哥更不是。他常年寫字、畫圖,你呢?」蘇寒抓起張強的右手,翻過來,指著掌心的硬繭,「你這雙手,繭子在指腹和掌根,是常年掄錘子、搬重物磨出來的。」
「你才是那個接散單幹裝修的。」
張強猛地抽回手,臉色慘白。
「所以躺在解剖台上的那個人,肩胛骨有疤,肋骨斷過,握筆為生。」蘇寒一字一字,「他才是張偉。」
「而你——」
他停住,目光落在張強左眼角那顆小痣上。
「張先生,你眼角這顆痣,點過沒有?」
張強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臉。
這個動作出來,門外田小輝倒吸一口涼氣,老趙的拳頭攥緊了。
林雅婷盯著他,慢慢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張強,你弟弟張偉死了。你頂著他的身份報案,頂著他的臉哭喪,還跑去殯儀館問工作人員,人死了痣還會不會長。」
「你在怕什麼?怕那顆痣,長在不該長的臉上?」
張強捂著臉的手緩緩放下來,眼眶裡那層憋了許久的淚終於滾落,可這次,誰也說不出那是傷心還是絕望。
「警官……」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說,我全說。躺在那兒的,是我哥張偉。」
「那你是誰?」
「我是張強。」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可活著的張強,三天前就跟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