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那筆錢的境外源頭，最後匯進了哪個平台的殼帳戶？」
林雅婷站在走廊里，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她盯著蘇寒看了兩秒，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灰橋？」
「殼帳戶的註冊路徑，和高薪試煉的驗資通道，用了同一家巴拿馬代理。」蘇寒把那份資金流向圖遞過去，「小輝還在往下挖，但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他們在釣魚。」林雅婷的聲音冷下來，「專門挑賭徒、欠債的、走投無路的人放貸。錢不用還真的，人要拿來用。」
蘇寒沒接話。他想起張強那張臉，想起那句「哥，你這輩子替我頂了多少回」。有人專門在陰溝邊上撒網，撈上來的全是快要淹死的人。
審訊室的門開了，田小輝探出頭：「蘇哥，林隊，人緩過來了，說願意全交代。」
兩人回到審訊室。張偉坐在椅子上，眼睛腫成兩條縫，面前的紙杯一口沒動。
「張偉。」林雅婷坐下，「把你弟弟的事，從頭到尾說清楚。」
「為什麼？」張偉忽然抬頭，聲音很輕，「為什麼還要我說？你們不是全查出來了嗎？」
「因為口供和證據要互相印證。」蘇寒說，「也因為，你欠他一個說實話的機會。」
張偉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十六歲那年的事，你們查到了病歷。」他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可病歷上沒寫的是，他不是自己摔的。」
林雅婷的手指停在筆錄紙上。
「是我推的。」張偉說，「就因為我們搶一台遊戲機。我推了他一把，他從樓梯上滾下去，肋骨和小腿當場就斷了。我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在底下抽搐，嚇得腿都軟了。」
「可他醒來第一句話是什麼，你們知道嗎？」張偉的眼淚又湧出來，「他拉著媽的手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跟哥沒關係。他一個字都沒提我。」
單向玻璃後面，田小輝張了張嘴，沒出聲。老趙靠在牆上，摸出一根煙又塞回去，心裡堵得發慌。合著這兄弟倆的債，從十六歲那年就欠下了。
「從那以後我就發誓，這輩子他要什麼我給什麼。」張偉抹了把臉，「所以後來他闖禍我頂，他欠債我還，換著身份過我也認了。我覺得這是我該還的。」
「三個月前，輪到我出事了。」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賭博，欠了高利貸，二十多萬。利滾利，還不上。放貸的人堵到我公司樓下，說再不還錢，就卸我一條腿。」
林雅婷抬眼：「放貸的人長什麼樣？」
「沒見過真人，全是網上聯繫。」張偉搖頭，「就知道他們利息算法特別怪，不急著催，隔幾天給我發一次我女兒的放學照片。」
審訊室里溫度驟降。蘇寒的眼神沉了下去。不催債，只發照片。這不是放貸，這是收網。
「我走投無路，去找張強借錢。」張偉繼續說，「他也沒錢。可那天我在他家，翻到了一份保單。」
「人身意外險，保額一百萬。」他的聲音輕得像灰，「受益人，是我。」
林雅婷和蘇寒對視一眼。
「他說，哥，我要是哪天出了事，這錢你拿著，把你女兒的學費留出來。」張偉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跟十六歲那年躺在病床上的笑，一模一樣。」
「所以案發那天下午，你是去還錢的？」蘇寒問。
「我去跟他坦白。」張偉點頭，「我說我還不上了，要不把保單退了吧，我這條命不值錢。他急了，罵我爛泥扶不上牆，罵我這輩子就會躲在他名字後面。我們倆吵起來，他先動的手，抄茶几砸我。我躲開了，他沒收住，撞在牆上。」
「我抓起了地上的玻璃。」
他停了下來。整個審訊室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
「第一下，他倒了。」張偉盯著自己的雙手，像在看別人的東西，「他躺在那兒，還在笑，說哥，你終於像個活人了。然後我看見他伸手，夠我的褲腳。」
「我補了第二下。」
田小輝在玻璃後面猛地轉過身去，一拳砸在牆上。老趙閉了閉眼，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里，他頭一次覺得一嫌疑人可恨到這個地步，又可憐到這個地步。
「殺了他之後，你做了什麼？」蘇寒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審判，也沒有同情。這種平靜反而讓張偉繃不住了。
「我坐在他旁邊坐了兩個小時。」他哭著說，「然後我想到那份保單，想到我們倆一模一樣的臉。我瘋了，我真的瘋了。我把家裡砸亂，偽造成鬥毆的樣子，點掉了我眼角的痣，用染髮劑在他臉上燒了一顆假的，然後換了他的衣服，用他的手機報案。」
「我說我是張強，來串門發現哥哥死了。」
「你知不知道，」林雅婷一字一字地說，「頂罪和換命，是兩回事。你頂他的名活著，法律上死的就是張偉。可動手的人是你。」
「我知道。」張偉抬起頭，臉上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所以你們抓住我，我一點都不意外。這三天我天天夢見他，夢見他站在樓梯底下問我，哥，這次你準備讓我替你死到什麼時候。」
他拿起筆，在筆錄上簽字。這一次，他寫的是「張偉」，筆畫一筆一划，寫得極慢，像十六年來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
簽完，他忽然抬頭看蘇寒。
「警官，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說。」
「放貸的那些人，手上有我女兒的照片。」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整個人撲到桌前，「我認罪，我什麼都認，可她才上小學，她跟這事沒關係，求你們……」
蘇寒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裡。
「這個不用你求。」他直視著張偉的眼睛，「給你放貸的那個平台，我們盯了很久了。你弟弟的命，你的債，你女兒的照片，很可能都是同一張網上的魚餌。」
張偉愣住了：「魚餌？什麼意思？」
「意思是，」蘇寒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像解剖刀，「你們兄弟倆這輩子的悲劇，在那些放貸的人眼裡，可能連一筆壞帳都算不上，只是一次成功的篩選。」
審訊室外，林雅婷的手機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驟變，快步追上來拽住蘇寒的胳膊。
「錢磊的電話。」她把手機舉到他面前，壓低的聲音里透著寒意，「那十九個驗資帳戶里，又有一個動了。」
「誰？」
「三個月前就有死亡記錄的那三個之一。」林雅婷盯著他，一字一頓，「死人十分鐘前剛發了帖，內容是，我準備好了，請給我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