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十分鐘前剛發了帖,內容是,我準備好了,請給我藥。」
走廊里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凍住了。
蘇寒盯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瞳孔微縮。一個三個月前就有死亡記錄的人,深更半夜在灰橋上發帖求藥。這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人後背發涼。
「錢磊能鎖定發帖位置嗎?」他聲音壓得很低。
「在追。」林雅婷語速極快,「對方掛了境外代理,跳板至少三層,錢磊說最快也要兩個小時。」
「讓他追。」蘇寒把手機還給她,「同時把那三個死者的屍檢報告、死亡證明、火化記錄全部調出來。我要確認他們到底死沒死,怎麼死的。」
「你懷疑假死?」
「我懷疑有人替他們活著。」蘇寒的眼神冷得嚇人,「帳戶不會自己發帖,要麼人沒死,要麼……有人在用死人的身份排隊領藥。」
林雅婷指尖一緊。排隊領藥。這四個字背後是什麼,他們倆都清楚。那是十九個驗資帳戶,是十九條可能正在被當成耗材的命。
單向玻璃後的動靜打斷了兩人。張偉被兩名警員帶出來,戴著手銬,經過蘇寒身邊時停了一下。
「警官。」他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我弟弟……能不能別火化?等我判了,我想再看他一眼。」
蘇寒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程序上不行。」他最後說,「但案子開庭前,可以讓你在法警陪同下探視遺體一次。」
張偉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朝他深深彎下腰,被警員帶進了走廊盡頭。
田小輝跟在後面,一路小跑追上來,臉上還掛著沒褪乾淨的震撼。
「蘇哥,您也太神了!」他喘著氣,「就憑几根骨頭,一塊繭子,愣是把DNA都分不開的人給拆開了!我在監控室看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是我神。」蘇寒搖頭,「是他自己露的破綻。」
「破綻?」田小輝撓頭,「他演得挺像的啊,哭也哭了,手續也辦了……」
「他演的是情緒,骨頭記的是命。」蘇寒靠在走廊窗邊,「如果他十六歲那年沒有推他弟弟下樓梯,如果他弟弟當時沒摔斷那兩根骨頭,兄弟倆的體表特徵完全一致,這個案子確實無解。可偏偏只有一個人住了院,一個人乾乾淨淨。這就成了他們之間唯一拆不散的差異。」
老趙這時從審訊室出來,手裡捏著那份簽了字的筆錄,走到蘇寒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小蘇,這案子辦得漂亮。」他頓了頓,眼裡卻有疑惑,「不過我有個問題想不通。你發現骨摺痕跡,他完全可以狡辯啊。說什麼基因表達差異、後天意外,死咬著不認,我們拿他也得費一番功夫。為什麼他這麼快就全撂了?」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田小輝也湊過來,豎起耳朵。
蘇寒沉默了幾秒。
「因為愧疚。」他說,「他心裡一直壓著十六歲那年的事。他推弟弟下樓,弟弟替他瞞了十六年,替他擋債、擋禍、擋了半輩子。殺人之後,這份愧疚被無限放大,大到他每天晚上閉上眼就看見弟弟站在樓梯底下。」
「所以我在審訊時特意問了那次摔傷。」蘇寒看向老趙,「我不是在核實證據,我是在喚醒他的愧疚。當我指出骨摺痕跡的那一刻,他意識到的不是證據暴露了,而是連他弟弟身上的傷都在指控他。這種指控,從他自己心裡長出來,比我們的任何證據都鋒利。」
老趙怔在原地,半晌,緩緩豎起大拇指。
「高。」他由衷地說,「幹了二十多年刑警,我頭一回見人把審訊心理學用成手術刀。不砍人,專門往人心裡最疼的那塊下刀。」
蘇寒搖搖頭:「對付這種有強烈負罪感的嫌疑人,證據壓迫只會讓他蜷縮起來自我封閉。情感擊穿,他才會自己走出來。」
田小輝在旁邊聽得心頭髮熱,忍不住插嘴:「那要是碰上沒愧疚的呢?比如周銳文那種?」
「那就拆他的觀眾。」蘇寒淡淡道,「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根撐著自己的柱子。張偉的柱子是愧疚,周銳文的柱子是表演欲,Z先生的柱子……」
他停住了。
林雅婷敏銳地看過來:「是什麼?」
「是優越感。」蘇寒緩緩道,「他把犯罪叫考試,把殺人叫篩選,把自己擺在出題人的位置上。這種人最怕的不是被抓,是被判卷。怕有人告訴他,他出的題,別人解出來了,而且解得比他漂亮。」
「所以遊艇上那塊硬碟……」
「是他給我出的卷子。」蘇寒點頭,「他在等我答。那就答給他看。」
走廊盡頭,錢磊風風火火地衝過來,眼鏡都跑歪了,手裡舉著平板。
「蘇老師!林隊!」他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跳板拆到第二層了!那個發帖的死帳戶,登錄IP最後指向的是咱們省內的地址!」
「省內?」林雅婷臉色一變,「臨江?」
「還在鎖。」錢磊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但還有個更邪門的事。我順手查了另外兩個死帳戶的登錄記錄,你們猜怎麼著?」
「說。」
「三個死人,過去三個月,登錄IP段全部指向同一個區域。」錢磊把平板轉過來,地圖上三枚紅點死死咬在一起,幾乎重疊。
田小輝湊過去一看,頭皮瞬間炸開:「這地方不是……」
「對。」錢磊的聲音抖了一下,「城西,廢棄製藥廠質檢樓。就是你們之前圈出來的那幾個候選排查點之一。」
蘇寒盯著那三枚紅點,緩緩直起身。
三個登記死亡的人,在同一個廢棄廠區里,排著隊,向影子議會求藥。
那不是帳戶在發帖。
那是藥人,在等下一次投餵。
「林雅婷。」蘇寒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冰里鑿出來的,「通知秦峰組長,申請特警隊待命。天亮之前,我要那棟質檢樓的完整結構圖。」
「你要連夜行動?」林雅婷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目光掃過他纏著繃帶的右手,「你的手——」
「我不進去。」蘇寒看著她,聲音放緩了一分,「我在外面看。但樓里那三個『死人』,我們必須在他們拿到下一批藥之前,親眼確認他們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