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面看。但樓里那三個『死人』,我們必須在他們拿到下一批藥之前,親眼確認他們是死是活。」
林雅婷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最後還是鬆開了手。
「記住你說的話。」她轉身去打電話,聲音里全是壓著的火,「一步都不許跨進警戒線。」
布控的準備工作一直持續到後半夜。天蒙蒙亮的時候,質檢樓那邊的特警已經就位,蘇寒站在指揮車裡盯著熱成像畫面,誰也沒注意到,另一頭的審訊室里,出事了。
上午九點,檢察院來人對接張偉案的公訴材料。
九點二十,提審室的門開了。
「我沒有殺人。」張偉坐在椅子上,頭抬得很平,「我之前說的都是假的,是你們逼我說的。」
消息傳到指揮車這邊,林雅婷差點把對講機捏碎。
「玩我們呢?」她當場就要往回趕,「證據鏈都閉環了,他翻什麼供!」
田小輝在電話那頭急得直跺腳:「林隊,他一口咬死是刑訊逼供,說我們拿他女兒威脅他!檢察官臉都綠了!」
蘇寒盯著屏幕上質檢樓的三枚紅點,緩緩摘下耳機。
「讓特警原地待命。」他站起身,「我回去。」
「你的手——」
「審訊不用手。」蘇寒已經拉開了車門,「用腦。」
提審室里,張偉坐得筆直。和前兩天那個哭到脫形的人判若兩人,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孤注一擲的僥倖。
林雅婷氣得胸口起伏,蘇寒卻拉開門,平靜地坐到他對面。
「你翻供,是因為你覺得只要不認罪,我們就沒有直接證據定你的罪。」蘇寒開門見山,「對嗎?」
張偉的瞳孔縮了一下,沒接話。
「你覺得DNA分不開你們兄弟倆,臉也分不開,只要咬死口供是逼出來的,這案子就懸了。」蘇寒點點頭,「想得很周到。誰給你出的主意?」
「沒人出主意,我就是冤枉的。」
「是嗎。」蘇寒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報告,推過去,「你弟弟的手機,我們解鎖了。」
張偉的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喉結動了一下。
「裡面有一條沒發出去的簡訊,收件人是你。」蘇寒一字一句地念,「『哥,我知道你欠了錢,但我真的幫不了你。你不要做傻事。』編輯時間,案發當天下午四點五十。」
張偉的臉唰地白了。
「你弟弟死前十分鐘,還在勸你別做傻事。」蘇寒的聲音不重,卻像錘子一下下砸在桌面上,「簡訊沒發出去,說明他編輯完就遇害了。而那個時間段,全臨江只有一個人在他家裡。」
「我不知道……我沒看見他發什麼簡訊……」
「你當然沒看見,因為他沒來得及發。」蘇寒身體前傾,「張偉,你現在翻供,對得起這條沒發出來的簡訊嗎?他到死都在擔心你,你在幹什麼?你在給自己脫罪。」
張偉的嘴唇哆嗦起來:「我……」
「還有。」蘇寒又抽出一份指紋比對報告,「現場茶几碎片上有你的指紋和DNA。你上次說,是報案時碰到的。」
「對!就是碰到的!」
「那我問你,為什麼你的指紋是握持形態,不是觸碰形態?」蘇寒把報告拍在他面前,「指紋的受力方向、汗液分布、玻璃斷口的壓痕,全都指向一個動作,你當時死死攥著那塊玻璃。攥著它,往人頭上砸。」
提審室里死一樣靜。
單向玻璃後面,田小輝攥著拳頭,大氣不敢出。老趙站在他旁邊,心裡五味雜陳。這人前天哭得他差點信了人性,今天就翻臉不認帳,要不是蘇寒手裡攥著底牌,這案子真可能被攪黃。
「人啊……」老趙低聲罵了一句,「真不能可憐得太早。」
提審室里,張偉的呼吸越來越粗。他還在撐,可撐的姿勢已經垮了,肩膀塌下去,眼神開始躲。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田小輝推門進來,把一份還帶著印表機溫度的材料遞給蘇寒:「蘇哥,保險公司那邊傳來的。張強生前確實買過一份一百萬的人身意外險,受益人是張偉。」
他頓了頓,看了張偉一眼。
「而且,張偉在案發前三天,打過保險公司客服電話,諮詢意外死亡的理賠流程。」
這句話落地,張偉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蘇寒把材料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放緩了,反而比剛才任何一句都重。
「張偉,我本來願意相信,你補那第二下是因為怕,是因為這些年被逼到了絕路。」他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可你現在告訴我,案發前三天,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先想到的不是借錢,不是報警,是給保險公司打電話問怎麼賠錢。」
「你翻供不是因為有冤情。」蘇寒一字一字,「你是賭我們心軟,賭你弟弟死無對證。」
「不是的……」張偉的聲音碎了,「不是……」
「那你解釋,這通電話是怎麼回事。」
張偉張著嘴,半天發不出一個音。他盯著桌上那份保險材料,忽然像看見了他弟弟躺在血泊里的樣子,看見那條永遠發不出去的簡訊。
外面的走廊上,林雅婷抱著手臂靠著牆。她聽著裡面死寂的沉默,心裡那股火慢慢沉了下去,換成一種說不出的涼意。這兄弟倆互相頂了半輩子命,臨到頭,一個替對方死了,一個還想踩著對方的屍體往外爬。
什麼相依為命,全是經不起稱的。
提審室里,張偉的肩膀抖了起來。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指縫裡滲出濕意。
「我不是人。」他喃喃地說,「我從十六歲那年就不是人了……」
蘇寒沒有催,只是靜靜等著。
良久,張偉抬起頭,臉上的僥倖、掙扎、偽裝,一層層剝落乾淨,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認。」他閉上眼睛,「我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