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我認罪。」
這三個字落地,提審室里的空氣才算真正鬆了下來。
張偉簽了字,按了手印,被法警帶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筆錄。這一次,簽名欄里端端正正寫著「張偉」兩個字。
十六年了,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簽的卻是一份認罪書。
單向玻璃後面,田小輝一屁股癱在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
「我的天,總算是釘死了。」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扭頭看老趙,「趙哥,你說這人前天哭得跟什麼似的,今天又翻供,到底哪副臉是真的?」
「都是真的。」老趙把菸頭摁滅在垃圾桶上,聲音有點啞,「哭弟弟是真的,想脫罪也是真的。人這東西,就這麼擰巴。」
他隔著玻璃看了一眼蘇寒。這小子從進提審室到出來,語氣沒高過一度,可每句話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張偉最不敢碰的地方。老趙干刑警二十二年,頭一回覺得審訊可以不打不罵不拍桌子,光靠一份報告、一條簡訊,就把人的心理防線拆得乾乾淨淨。
這小子要是早生二十年,還有他們這些老傢伙什麼事。
一周後,張偉涉嫌故意殺人一案正式移送檢察院提起公訴。
消息出來那天,市局會議室里,張建國拿著結案報告,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小蘇啊,這案子辦得漂亮!」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拍,「雙胞胎互換身份,DNA都分不出來,擱別人手裡,沒有三五個月別想啃下來。你呢?前前後後加起來不到一個禮拜!」
「張局,主要是證據給面子。」蘇寒坐在下首,語氣平平,「骨頭和疤痕不會配合他演戲。」
「你就別謙虛了。」張建國擺擺手,轉頭看向投影幕布。
屏幕里,秦峰的臉出現在視頻連線上,背景是省廳專案組的辦公室。
「蘇寒。」秦峰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這個案子的偵破手法,我已經讓人整理成教學案例了。表觀遺傳學鑑別、體表陳舊傷比對、審訊里的愧疚喚醒,這三板斧,以後全省的法醫培訓都要用。」
會議室里幾個年輕法醫齊刷刷看向蘇寒,眼神里全是光。
沈逸飛坐在角落,手裡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心裡那股崇拜勁兒壓都壓不住。他想起蘇老師帶傷勘驗現場的樣子,想起那句「可以獨當一面」,暗暗攥緊了筆。早晚有一天,他也要坐到那個位置上,被人這樣看著。
「謝謝秦總。」蘇寒點點頭,「案例整理的時候,把審訊那段刪掉吧。」
「為什麼?」秦峰挑眉。
「心理擊穿這種東西,寫在紙上就成了套路。」蘇寒說,「周銳文那種人,會看的。」
秦峰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想得遠。行,聽你的。」
視頻掛斷,張建國站起來收尾:「雙胞胎案到此為止。但是質檢樓那邊,盯死了,一隻蒼蠅都別放跑。散會!」
人往外走,蘇寒收拾著桌上的材料,右手纏著繃帶,動作有點慢。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文件袋。
「晚上有空嗎?」林雅婷站在他旁邊,聲音不大,眼睛看著別處,「請你吃飯。」
蘇寒抬頭:「怎麼突然這麼客氣?」
「不是客氣,是感謝。」她頓了頓,耳根有點發紅,「這案子要不是你,我們重案組還得繼續折騰。而且……」
「而且什麼?」
林雅婷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語速快得像在交代案情:「我媽下周要來臨江。她說想見見你。」
蘇寒手裡的文件袋差點掉地上。
「見我?」
「嗯。」林雅婷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她從我同事那兒聽說了一些事,以為咱倆……」
她卡住了。
「以為咱倆什麼?」蘇寒故意問。
「蘇寒。」林雅婷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你別得寸進尺。」
「我在確認情況。」蘇寒一本正經,「見家長這種行動,情報不準確是要出事的。萬一我理解錯了你媽的意圖,把你媽的考察變成了……」
「閉嘴。」
走廊上恰好經過的田小輝,耳朵尖,捕捉到了「見家長」三個字,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撞上飲水機。
他扶著牆,眼睛瞪得溜圓,心臟砰砰直跳。見家長!蘇哥和林隊要見家長了!這要是說出去,整個重案組得炸鍋。不對,不能說,說了林隊能把他從八樓扔下去。
他捂著嘴,躡手躡腳地倒退著離開現場,轉身就撞進了老趙懷裡。
「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呢?」老趙皺眉。
「沒、沒什麼!」田小輝立正站好,臉上的表情比見了賊還緊張。
老趙狐疑地看了看走廊那頭。蘇寒和林雅婷站在會議室門口,隔著半米的距離說話,誰也沒看誰,可那個氣氛,老趙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叼著煙,慢悠悠地哼了一聲:「年輕人。」
會議室門口,林雅婷已經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臉,只是耳根的紅還沒褪乾淨。
「總之,」她清了清嗓子,「你到時候配合一下。就說咱倆是……朋友。」
「朋友。」蘇寒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拖長了音,「林隊長,你讓你同事跟你媽說的時候,用的也是這個詞嗎?」
「我同事說什麼我怎麼知道!」林雅婷瞪他,「你就說你來不來吧。」
「來是肯定來。」蘇寒笑了,「可我得問清楚,是以什麼身份去。朋友有朋友的配合法,別的有別的配合法。萬一你媽問我倆怎麼認識的,我說屍體上認識的,阿姨受得了嗎?」
「蘇寒!」林雅婷一拳搗在他胳膊上,正好搗在纏著繃帶的舊傷旁邊,又趕緊收力,「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蘇寒揉著胳膊,語氣卻軟了下來,「你媽喜歡吃什麼?來臨江住幾天?我提前把時間空出來。」
林雅婷愣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他會推,會拿質檢樓的案子當藉口。畢竟那頭三個「死人」還沒著落,硬碟還沒解開,清道夫還飄在外面。這些天他忙得腳不沾地,她張這個口,自己心裡都沒底。
「不用刻意空時間。」她別開臉,「就一頓飯的工夫。」
「見你媽是行動。」蘇寒看著她,認認真真地說,「行動就得做準備,這是你教我的。」
林雅婷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領口抻平了,動作快得像只是順手。
「行了。」她轉身就走,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又輕又穩,「時間地點我到時候發你。」
蘇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拐進樓梯間,低頭笑了笑。
他掏出手機,翻開備忘錄,在「質檢樓布控」「硬碟解密進度」「第四目標核查」這一串冷冰冰的條目下面,敲了一行新的。
可字還沒打完,手機先震了。
屏幕上跳動著錢磊的名字,蘇寒心裡咯噔一下,那點暖意瞬間沉了下去。
這個時間點,錢磊來電話,不會是好事。
「蘇老師!」電話一接通,錢磊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又急又啞,「硬碟解開了!第一層解開了!」
「裡面是什麼?」
「不是資料。」錢磊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頓,「是一份名單,臨江的名單,一共七個名字。」
「第四個名字下面,標了一行紅字。」
蘇寒的手指收緊:「寫的什麼?」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後蘇寒聽見錢磊用一種做夢般的聲音說:
「寫的是——『考官親閱:蘇寒,通過初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