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延的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
街道被籠罩在一片黯淡的幽藍中,築延看到有「警員」撕開臉上的皮膚,趴在地上大塊朵頤。
流淌的「晚霞」變成黏稠的黑霾,緊緊捲住一個逃出來的玩家——
這些景象在築延的餘光里一閃而過。
尖叫和哭泣混響的背景音中,他在花店前不遠處停住了。
和別的地方不一樣,【CC花店】依舊燈火暄明,偽人店員在玻璃那頭微笑,仿佛還是白天。
楊瞻白就在它對面!
築延心裡一輕,開啟了能力【扮演】。
匕首隨意地攪碎了卷過來的煙霾,他快步走過去,推開玻璃門。
花香撲面而來,偽人禮貌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
「好的,先生。我這就帶您——」
築延走進來的瞬間,偽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它甜美的笑容僵在臉上,空洞的雙眼盯著築延,模擬出禮貌的不爽表情。
在它對面,楊瞻白渾身緊繃地瞪過來。
他捏著刀,細密的冷汗在燈下反著光。
新的【獵殺者】信息和外面混亂的爆發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也是剛剛進店。
他不信花店沒有蹊蹺,正準備拒絕偽人的要求,在這裡再轉悠一圈呢。
然而,「隊長」就這麼打斷了他的計劃。
它來幹什麼?
楊瞻白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手背上青筋繃得越發明顯。
現在,已經是夜晚,驚悚生物可以對人類動手。
一個偽人已經夠嗆,但偽人似乎受到某種規則限制,始終對他禮貌有加。
但是隊長……
楊瞻白向後退了半步,做出防禦的姿態。
築延根本不在意楊瞻白想什麼。
他眼神一轉,看到了偽人手裡那張金燦燦的「鑰匙」——
正是楊瞻白之前塞進牆縫的那張。
但是,楊瞻白手上沒有拿「警員」提到過的那束葉子。
很顯然,他還沒來得及買東西。
「你要帶他去哪裡?」
築延僵硬地扭動脖頸,單刀直入地問偽人。
除了他假扮的「隊長」之外,這裡沒有其他任何從外界「入侵」的驚悚生物。
比起外面混亂的狩獵場,這裡倒更像一處另有規則的私域。
否則,按照偽人群體動不動就喊餓了要吃飯的德行,楊瞻白早就被撕了。
謹慎為上。
先從偽人那裡套點信息,比直接給楊瞻白線索要更恰當些!
築延凝視著偽人,它的表情越發冰冷,流露出築延熟悉的殘忍和深切的飢餓來。
「不勞您操心。」
它生冷地說,全然沒有面對楊瞻白時的虛假熱情。
「我會帶他下去,到他該去的地方。您不會跟我搶吧,隊長?」
最後一句聲調驀地拔高,古怪地扭曲了。
轉瞬間,築延想起了他開會時「警員」的說辭——
「會嚴格遵守規定」、「如果進去的話,只攜帶集齊碎片的玩家」……
結合偽人這又爭又搶又不撕楊瞻白的態度,築延有了猜測。
多半是有規則規定它不許覓食,而攜帶玩家下去,能分到點什麼!
築延立刻開啟了能力【抱怨】,強硬地走到偽人面前。
偽人可能是4級。
不管怎麼說,5級的【抱怨】是完全夠用了。
「搶功勞比平時吃大份都積極,他收集碎片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出來?」
他一邊對偽人尖刻地冷嘲熱諷,一邊調整角度,在楊瞻白看不見的位置亮出尖刀。
偽人黑漆漆的眼睛閃了閃,臉上不自然地模擬出畏懼。
和那些低級些「警員」不同,它的力氣沒有被立刻抽乾,還能勉強支撐著它後退一小步。
四級偽人。
築延內心很果斷地下了定論。
「哦,你是說……」偽人扶住後面的花架,築延看見它的腿像彈簧一樣抖動。
「他集齊碎片有你的功勞,對嗎?」
築延靜默地望著偽人重新扯出笑容的臉。
它的兩團蘋果肌僵硬地隆起來,黑眼睛一眨不眨,好像重新找回了底氣。
「……那可惜了。你帶他下去,會因為玩忽職守受到老闆嚴厲的懲罰。」
這聲調一如既往地古怪,但築延明白了。
「隊長」的職責是把玩家攔在【酒吧】前面,而築延反其道而行。
而「老闆」,就是管轄「隊長」的上級。
偽人的嘴角用力向上拉,它壓低聲音警告,白生生的牙齒正對著築延。
「就算你去的是後廚,老闆也能發現的。」
後廚。
築延抓住了這個詞,思維飛轉。
楊瞻白不在這裡買花,他們去的就是後廚嗎?
那麼在這裡買花,又會去哪裡?
前廳?
「不去後廚,沒腦子的蠢東西。」
築延立刻回懟,試著進一步套話。
「不是誰都像你,眼裡只有吃,沒有更高級的東西。」
偽人的腿和身體失去了支撐力,像軟橡膠一樣扭曲了。
它順著花架往下滑,面部肌肉鬆垂下來,再也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您想帶他去『前廳』討好老闆,那麼我悉聽尊便。」偽人冷冰冰地說。
「我給您提供鑰匙。期待您被切成爛泥的一天!」
它玻璃球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瞄準築延,像融化的蠟像一樣笑起來。
「嘻嘻。老闆可沒我這麼好對付!」
這聲音的後半段被模糊了,偽人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有液體糊住了它的嗓子。
築延不在意這種話。
這東西能提供鑰匙和情報,就足夠了!
「以後你的食物都被高級偽人搶空,你西北風都喝不到,也拿不到新皮,永遠沒辦法升級。」
他惡毒地詛咒道,當機立斷地轉向楊瞻白。
「看什麼看?」
築延生硬地質問,明示他趕緊行動。
「買東西呀——你不知道要買什麼嗎?」
黑夜很漫長,但是他還有【獵殺者】任務要做,去【酒吧】之後還得見招拆招,時間也不能浪費。
楊瞻白警惕地看著眼前的「隊長」。
「隊長」顯然更厲害一點兒,那隻跟它爭搶的偽人都快要成一灘了。
偽人他都打不過,這「隊長」更是想都別想!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緊緊地繃著,手裡仍舊握著那把尖刀。
兩隻驚悚生物說話腔調很怪,可他勉強能聽懂。
他被當成向更高級BOSS「進貢」的戰利品了,這兩個玩意兒在爭奪他的所有權。
有些名詞他只在論壇里看到過,比如「偽人」。
大部分話語和副本直接相關,比如後廚、老闆,還有那句「比吃更高級的東西」。
它們,是把人類玩家當成玩物嗎?
一瞬間,楊瞻白心裡閃過許多念頭。
前廳和後廚是不一樣的兩個概念。
聽起來,後廚是直接殺。
前廳要高級點,更能取悅那個「老闆」,估計是玩夠了殺,或者藝術性地殺。
他就這麼下去的話,除了送命,還是送命,生機渺茫!
「隊長」就在明亮的燈光下直勾勾地注視著他,脖子上的人皮捲起來半截,露出裡面猩紅跳動的肌肉。
這明顯就是餓了!
楊瞻白下頜緊繃著,想到了之前的那條廣播。
這裡有個來「收割生命」的【獵殺者】,和它們屬於同一戰線。
一個瘋狂的念頭竄了上來——
如果他去冒名認領,它們的態度,是否會有改觀?
畢竟【獵殺者】也是人,它們應該看不出來吧?
就算這辦法行不通……
他作為唯一集齊碎片的玩家,被眼前這個急功近利的驚悚生物直接殺掉的可能性,也不大!
無非就是繼續以玩家的身份下去,想辦法活著而已!
……
對面。
築延見楊瞻白幾秒鐘都沒動一下,煩了。
媽的。
那束破葉子就在楊瞻白身後的架子上,兩叢艷紅的玫瑰後面。
這玩意兒藏得不嚴實,若隱若現的,他都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了。
楊瞻白平時看著機靈,怎麼現在人就傻了呢?!
築延覺得夠嗆。
他抬手就要去抓葉子,楊瞻白卻突然大喊出聲,把他嚇了一跳。
「等等!!」
楊瞻白警覺地盯著那隻直對著自己的手,只覺得背上的汗毛根根倒豎,心臟因為飆升的腎上腺素跳得極快。
築延的手指僵在半空,面色已經很不善。
要幹嘛?
「我——」
楊瞻白儘量冷靜地看著「隊長」的臉,依舊不敢有絲毫放鬆。
「如果我說,我是【獵殺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