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依舊保持著沉默,拖著夏川惠走進了便利店。
「叮——」
暖氣和關東煮的湯汁味撲面而來。
店裡只有新來的白班小哥在打哈欠。
他懷裡抱著本漫畫,大拇指精準地卡在某個絕對很精彩的跨頁中間,一副靈魂已經升天去了二次元的模樣。
林夜死魚眼毫無起伏地掃過去。
哦,封面居然是個穿著暴露女僕裝的大胸少女。
這小子能處,以後夜班不無聊了。
小哥看到兩人進來,嚇得渾身一激靈,手裡的漫畫啪一聲合上。
不過那根大拇指依然死死卡在原來的位置,顯然是個訓練有素的紳士。
「林、林夜前輩……我叫周杰,這位姐姐是?她怎麼了?」
「你居然不認識夏川惠?」
林夜話剛出口,突然意識到這小子是個剛來一周的新人。
「沒什麼,她面試被拒,正在絕贊借酒消愁中。」
「誰失敗了?!誰借酒消愁了!」
剛才還癱軟如泥的夏川惠突然鬆開手,像個沒事人一樣,邁著無懈可擊的步伐走向更衣室。
嘖。
三十秒前還掛在他手臂上、把他肩膀當靠墊使的賴皮醉貓,此刻在外人面前,已經完美重啟成了合格社會人。
林夜轉頭,身後周杰正以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在他和更衣室之間來回掃視。
「夏川惠喝酒的事,敢跟店長打小報告你就死定了。」他果斷先發制人。
「明白明白。」
周杰點頭,火速簽完交接表,把東西往背包里胡亂一塞,拉鏈都沒拉好就沖向了門口。
走了三步,他又鬼鬼祟祟地折了回來。
「那個……林夜前輩,你跟夏川惠前輩?」
「沒有。」
「誒?我什麼都還沒問呢?」
「不管你腦腦補什麼,現在的事也好,過去時也好,將來時也好,答案統一都是沒有。」
「好吧,那還有一件事!」
周杰神色一凜。
「今晚九點四十左右,店外頭一直有個穿黑色風衣、戴口罩的人在轉悠。」
林夜寫交接表的動作停了一下。
「男的女的?」
「……看不出來,反正個子不高,一直在外面繞圈。」周杰頓了頓,「我以為是要進來零元購的,盯了一會兒,結果那人也沒進來,後來就不見了。」
「嗯。知道了。」
「您確定沒事?現在治安不太好,我要不要——」
「沒事,周六嘛,不良少年在這附近徘徊也正常。」
林夜掃了一眼玻璃門外的停車場。
黑色的夜,橘色的路燈,地面還有積水在反光。
安靜得很。
「行了,趕緊滾回家看你的大胸女僕漫畫去。」
「嘿嘿,等我看完會孝敬給前輩的!」
周杰最終帶著一副幸福的表情消失在了街頭。
自動門關上。
更衣室被夏川惠霸占著,林夜只能在外面勉強套上藍色制服。
打完卡,他熟練地從貨架上順了一包檸檬糖,往零錢盒裡丟了六塊五,然後朝著更衣室的方向隨口喊道:
「前輩,你到底醉沒醉?」
「當然醉了哦~!」夏川惠帶著笑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醉到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不作數呢。」
「……那保險套那段也不算?」
「尤其是那段。」
門縫裡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沒有後續了。
……
開始幹活。
事實證明,周六的夜班一直都很忙。
一場秋雨,把那些原本在居酒屋和KTV里消磨時間的人,全趕進了這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買傘的、買泡麵的、買煙的、還有一個穿著浴衣就跑出來買冰淇淋的大叔,林夜懷疑他是從附近澡堂里逃出來的。
好不容易熬過一陣客流高峰。
林夜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檸檬糖,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檸檬的酸澀味在舌尖炸開,稍微驅散了些許疲憊。
他的腦子開始重新運轉,盤算起秦氏集團企業開放日的事。
夏川惠雖然沒記住具體日期,但鎖定了信息來源:
上周四的《青川都市報》。
市立圖書館有過刊閱覽室,下了夜班去翻一趟就行。
問題在於之後,開放日的安保再松,董事長致辭的講台離第一排觀眾席也有五米左右。
而他的屏蔽力場半徑,剛好也是五米。
太賭了。
萬一那天秦老頭沒站在講台正前方怎麼辦?
萬一他中途走動怎麼辦?
還有一種更糟的可能,萬一秦老頭跟楚桓學姐一樣,進入五米範圍後毫無反應呢?
正當林夜的腦細胞準備為拯救世界再死傷幾萬個時——
「叮——歡迎光臨!」
感應鈴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思緒。
林夜條件反射地抬頭,一道黑色的身影裹著夜風闖了進來。
黑色的長款風衣。
黑色的口罩。
這是周杰提到的那個黑衣人?!
林夜腦中警鈴大作,手指悄悄放在了收銀台的紅色按鍵上。
然後停住了。
因為那個兜帽的邊緣,有幾縷栗色長髮。
右手拎著一個大到誇張的購物袋,紙袋上印著某家精品女裝店的logo,被雨水浸得有些發軟。
口罩上方露出來的那雙大眼睛,正以橫掃千軍的氣勢,掃過整間便利店。
「本小姐駕到,還不速速接駕?」
……
是秦可。
林夜腦子裡的警鈴啞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語感。
她不是逛街買東西去了嗎?
這都幾點了?
他瞥了一眼收銀台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22:27。
所以,她從中午一個人,逛到了晚上十點?
秦可頂著林夜狐疑的視線走到收銀台前,然後扯下口罩,露出一張氣鼓鼓的臉。
「小跟班,我餓了。」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今天逛了一天街,」秦可雙手抱在胸前,微微抬起下巴,「路過。」
「從你家的北山,路過老城區?這算哪門子路過?」
「本小姐想去哪就去哪,要你管?」
「手機呢?」
「……沒電了。」
「幾點沒電的?」
「不知道!下午……下午的時候。」
「你一個人?」
「廢話,不然呢?」
「吃飯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秦可的視線心虛地往左邊飄了些許。
「……還沒吃。」
「從中午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林夜掃了一眼櫃檯上的購物袋,裡面隱約露出幾件布料的邊緣,看起來質感相當高級。
「你是哪裡來的老媽子警察嗎?囉嗦死了!」
「你不是有生活費嗎,怎麼沒去吃點法式大餐?」
「法式大餐太貴……太慢了,本小姐現在就要吃關東煮,還要吃一個金槍魚飯糰。」秦可雙手抱胸,微微揚起下巴。
林夜嘆了口氣,認命地拿起夾子,走向關東煮的機子。
「沒電了也不知道借個共享充電寶。這麼晚還在外面晃悠,不怕遇到變態?」
「我來找你,怕什麼。」
秦可小聲嘀咕了一句,視線飄向別處。
「什麼?」
秦可耳尖微紅,惱羞成怒地催促道:
「沒什麼!多給我弄點海帶!」
林夜認命地往碗裡加了三塊海帶。
林夜遞過紙碗,兩人的指尖在溫熱的碗沿輕輕一碰。
秦可手指涼得像塊冰。
雨夜的風,還有一個人在街頭晃蕩到現在的孤單,似乎都凝結在了那片皮膚上。
「湯啊!快給我加湯!乾的怎麼吃!」
秦可飛快地把手縮回寬大的風衣袖口,只露出一點指尖,攥著碗邊。
林夜沒說話,拿起湯勺,給她碗裡添了滿滿的熱湯。
白汽蒸騰上來,熏在她凍得有些發白的臉上,也模糊了櫃檯前這一小片空氣。
他轉身,從保溫櫃裡拿下一瓶熱飲,直接擰開蓋子遞到她手邊。
「捧著暖暖手。」
「不要。」
秦可盯著他伸出來的手。
「我要——」
話剛說了一半,她便繞過櫃檯的拐角,一把攥住了林夜的手腕。
林夜還沒來得及反應,另一隻更涼的手已經探進了他的後領口。
「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