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連勝聽完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在筆記本上畫了一筆。
優勢是知根知底、熟悉本地情況，短板同樣刺眼。
人脈太雜，牽絆太多，極易滋生人情隱患。
這次選的算是個廠長了，可和普通的幹事不一樣，但凡意志不那麼堅定，很容易就被腐蝕。
所以他們對待這個職位真的要慎之又慎。
「好了，我們已經了解了，你可以出去等結果了。」
陳雨墨拿不準幾個領導的態度，雖然心裡抓心撓肝的想要知道，但是他也沒有刨根問底，和幾個領導打過招呼後，推門離開。
陳雨墨後面就是史偉茂。
他是小河鄉的，年紀和陳雨墨差不多，也是大學畢業，幾人把同樣的問題問了，他的回答也算不錯。
幾個人都是喬正初優中選優的，能力、水平和條件確實沒有問題。
就是隨後入場的幾人，風格截然不同。
除了沈娜蘭、陳雨墨、史偉茂三人，剩下兩位皆是深耕工礦、建材、基層企業管理的老手，有過國營建材廠任職經歷，也有鄉鎮砂石項目實操經驗，業務能力嫻熟，談起成本管控、生產調度、安全規範、產銷對接，個個頭頭是道，專業度遠超前面的兩個年輕人。
但他們的短板也十分明顯。
初來乍到，對大河縣的本土情況一無所知，不熟悉鄉鎮路網、各村資源，也不了解縣裡的發展規劃，落地開展工作，必然需要漫長的磨合周期。
而且年紀大雖然有成熟的經驗，但是也代表著一定程度的局限。
在工作中會不自覺的帶入之前的經驗，不容易接受新事物。
這樣一來，六個人又在這些人選中糾結了。
一輪面試、問答、摸底全部結束，五位候選人依次退場等候結果，會議室里瞬間陷入安靜。
沒有外人在場，幾人也無需刻意端著姿態，各自放下手中的紙筆，坦誠交流看法。
張琴率先開口，語氣公允客觀：「本地大學生乾淨、踏實、可塑性強，沒有舊習氣，也好培養，就是經驗太淺，可能會壓不住砂石廠的複雜局面。
倒是那兩個外來的同志業務過硬、懂管理、懂規矩，上手就能幹活，可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不接地氣，後續和各鄉鎮對接容易脫節，若是沿用就有的思路，可能會局限砂石廠未來的發展。」
幾人和林如馨一起共事的時間長了，最佩服她的就是她永遠有新的主意、新的想法。
同時這些也確實給大河縣帶來了很多實實在在的收益。
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家都將林如馨所說的創新，設定為了選人的一種標準。
喬正初微微點頭，接過話茬：「我當初初選的時候，就是特意搭配的人選。本地人才熟地盤，外來人才懂業務，各有優劣，沒有十全十美的人選。」
喻飛坐在一旁，他最清楚砂石廠當下的真實處境，出聲補充道：「砂石廠現在不光是簡單開採供貨，後續還要對接全縣鄉村基建、小作坊建廠用材，還要配合新籌備的鄉鎮企業局統籌調度。
所以不光要守得住規矩、控得住成本，也要跑得通鄉鎮、對接得了基層。」
這話一針見血，點透了當前選人核心。
賀楠目光落在桌上的簡歷上，沉吟片刻，轉頭看向始終沉穩沉默的林如馨，緩緩開口：「林縣長，你主抓全縣經濟和鄉鎮企業整改，這件事，你拿主導意見。我們大家一起參謀把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到林如馨身上。
林如馨抬眸，這五人她心中已經有了個大致的了解。
確實如喬正初所說的，各有千秋。
不過，她心中有了一個不同的想法。
說起來，對待如今的局面，她這個想法， 沒準還是一個完美的方案呢。
能夠不偏不倚，兼顧大局、人情與工作實效。
.................
「我的想法是不用非選其一，擇優搭配，分工用人。」
林如馨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其他人，「賀書記，你看看我們四個，不就是大河縣的帶頭人嗎，誰說這個帶頭人只能有一個了。」
她輕笑一聲，「外來的四位同志，像是這個侯嘉佑，他業務能力紮實，就讓他主抓生產規範、成本管控、安全制度搭建，把砂石廠的舊亂象徹底理順，立起標準化的規矩。」
「然後這個陳雨墨，他熟悉縣情、年輕肯干，安排為副廠長，負責鄉鎮對接、現場協調、基層落地，跟著老手學業務、攢經驗，這樣他的工作也不涉及一些人員安排，還有其他人制約，我們之前擔心的情況也就不會發生了。」
胡連勝抓住了林如馨話里的關鍵，「等一下，林縣長，你說的這個副廠長……就是還要有廠長的意思？」
林如馨點點頭，「沒錯。」
賀楠湊近了些，「你覺得誰最合適？」
林如馨將一份簡歷拿了出來，「這個沈娜蘭，我覺得不錯。」
胡連勝最先皺眉，「沈娜蘭？她不行吧，我覺得她年紀有點小，還是這裡面的唯一一個女同志……」
他撓了撓眉毛，面對林如馨和張琴二人的目光，解釋道：「我肯定不是說女同志不好的意思，但是這畢竟是砂石廠，裡面全都是男同志，開展工作會不會不方便。」
其實胡連勝說的也有那麼一點道理，但是，在林如馨看來，任何企業或者工廠，都應該按照能力來擇優錄取。
性別絕不能成為女同志進步的絆腳石。
崗位適不適合，要看個人本事，而不是看性別。
砂石廠條件苦、環境雜這點不假，但不能先入為主，就默認女同志扛不住、干不好。
林如馨道：「工作方便不方便，關鍵在於管理制度跟上，把規矩立清楚，而不是直接把一部分人擋在門外。」
她盯著胡連勝，「要是單憑性別就把人排除在外，那很多有才幹的同志，連施展本領的機會都得不到。我們用人，看的是責任心、是辦事能力，不是看是男還是女。」
張琴在一旁聽著，暗暗點頭。
胡連勝被她說得一時語塞，手還停在眉骨邊上，心裡依舊存著顧慮，卻也找不出話來直接反駁。
林如馨沒管他的想法，轉頭開始和其他人說為什麼要選擇沈娜蘭。
「選定沈娜蘭，是綜合各方麵條件權衡之後的結果。」 林如馨繼續道：「她接觸工礦生產的時間不算長，有一部分相關工作經驗，但就是這點經驗剛剛好，能很快上手，還不會束縛住她的眼界與思路，不會讓她困在老一套的辦事習慣里。」
她稍作停頓，目光掃過一圈人，繼續說道：「更難得的是她底子好，學歷過硬，理解能力、學習能力都很強，看問題思路開闊，遇事善於復盤總結。辦事情既有原則底線，又懂得靈活變通，不管是梳理能力，還是核算成本、對接各方協調事務，待人處事、抗壓應變的綜合素質都很突出。」
「砂石廠廠長，不等於要精通每一樣體力活，更多考驗的是統籌管理、識人管事、把控風險。老經驗可以慢慢在實踐里積累，可眼界、悟性、責任心這些內在素養，卻不是人人都具備。」
林如馨說出自己覺得最重要的一點，「沈娜蘭勝就勝在全面，理論底子托得住，學習上手快，既有踏實幹事的態度，又不受舊觀念束縛，完全可以邊干邊沉澱出屬於自己的實操經驗。」
聽她說完，其他幾人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其實他們也注意到了，而且沈娜蘭的學歷是這裡面最好的。
別人多多少少有一些短板，但是沈娜蘭幾乎沒有。
張琴問道：「那剩下的兩個人呢？」
林如馨順著往下安排，「剩下的兩人……」
她的筆在桌上點了點，「陸元，心思縝密，擅長物資與供銷這塊。就讓他分管供銷外聯，一頭對接各個基建項目的石料訂單，把控出貨、回款，一頭盯緊原料進料、物資耗材採購，把供銷鏈條攥牢。」
「不過供銷牽扯對外往來，權責不小，訂單定價、物資採購全部要集體會商，不能由他一人說了算。」
「最後一位這個江學文，為人穩重正派，原則性強。讓他分管政工後勤以及人員紀律，抓職工思想教育、考勤考核、後勤保障，廠里的風氣、人員矛盾調解都歸他。」
「人員調動、崗位調整，必須經由廠長班子集體研究，他只負責核實情況、提出意見，沒有單獨拍板的權力。」
一語落地，全場豁然開朗。
這樣的安排，既避開了新人經驗不足、老人水土不服的短板，又盤活了所有優質人才。
雖然這個人員的支出是大了一點，但是大河縣可是確確實實留住了五個人才啊。
在林如馨說這話的功夫，喬正初和喻飛兩人拿著筆飛快的記錄下來她說的安排。
其他人可以不記，那都是領導，他們兩個人不行啊。
說完，林如馨把四個人的分工在心裡過了一遍，抬眼看向在場眾人。
「四個人各管一攤，權責相互交叉、彼此制衡。抓生產的不碰供銷，管供銷的不直接定人事，管人事紀律的不能干預生產調度。大事集體商議，不允許哪一個人獨攬大權。」
張琴點點頭，補充道：「這樣配置，既能把砂石廠生產、供銷、對外協調、人員紀律方方面面都覆蓋到，人盡其才，也從分工上堵住漏洞，避免權力過於集中，把風險提前防範住。」
胡連勝在一旁聽著，心裡暗自掂量。
這套班子分工分得明明白白，互相牽制，各有側重，確實考慮得周全，之前心裡懸著的幾分顧慮，倒是消散了大半。
只是一想到一把手是沈娜蘭，心底依舊還留著一絲隱憂，卻也挑不出安排上的毛病。
而且，他就是個副縣長，說的不管用啊。
對方還是林如馨，她這麼一張嘴，估計就能讓全縣的人都向著她。
胡連勝心裡嘆了口氣，還是什麼也沒說。
以前他還能硬氣點，懟賀楠，懟林如馨，現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
緊接著，林如馨又道：「後續全縣各鄉鎮小作坊、加工點陸續鋪開，最缺專業管理人才。這批外地骨幹來之不易，全部留住、培養，統一納入新鄉鎮企業局的後備班子，絕不浪費人才資源。」
賀楠聽著這話，看向林如馨，「林縣長，你的意思是這些人以後也可以去管別的廠？」
「沒錯。」
林如馨說出來自己的安排，「以後大河縣一定還會建設很多的鄉鎮企業，比如石料加工、建材作坊、農副產品加工這類廠子，經營模式、管理邏輯、生產體系，和砂石廠大同小異，核心都是抓生產、控成本、管人員、守安全、對接基層供需。」
「我打算推行管培式培養模式，把這五位同志作為全縣鄉鎮企業的核心後備骨幹來打磨。」
林如馨說的就是後世的管培生模式，這個模式確實可以借鑑到眼下。
「現在先讓他們紮根砂石廠，各司其職、分工協作，不是固定定崗，而是讓他們全方位吃透鄉鎮小微企業的整套管理流程。」
「侯嘉佑深耕生產與安全標準化，練的是廠區規範運營的底子。陳雨墨打磨基層對接、落地統籌的能力，攢的是政企協調、基層辦事的經驗。」
「陸元把控供銷經營、物資流轉，精通企業營收與供需鏈路，江學文主抓紀律風氣、人事後勤，夯實廠區團隊管理的根基。」
「四人在砂石廠輪崗歷練、互補學習，每個人都不局限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既要精通自身分管領域，也要熟悉整套廠區運營邏輯。」
「等他們把砂石廠的亂象整改到位、標準化體系搭建成熟，積累了完整的鄉鎮企業管理經驗後，我們再根據全縣企業布局的需求，進行輪崗調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