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路四面八方都在打仗，可京城的人壓根不慌。
王爺都去了還想咋？
夠給他們面子了。
商隊自北部而歸，浩浩蕩蕩。
昔陽和安初又湊到了一起。
對於昔陽來說，安初是她在京城為數不多可以聊得來的夫人。
對於安初來說，和昔陽聊天可以得到許多有用的知識。
先不說她是當紅剛侯的夫人，前大公主的身份便註定了見識非凡。
此刻二人便坐在路邊的茶樓里。
大漢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風氣，女子出門沒什麼禁忌和庇護，沒有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豈不是要少一個勞動力？
百姓們可不傻。
商隊進城，全城矚目。
一車車的金銀，一車車的珍貴材料和財寶。
還有...一車一車容貌姣好的女子。
「太可憐了，這帶回來只怕又是要被分配了吧？只有女眷沒有男丁...」
「可憐？」
「不是，為什麼沒男丁你心裡還沒數嗎？女眷還能活著，男丁都幾把被剁成肉泥了。」
「我舉報，這有個奸細，不可憐我們辛苦拼殺的將士，可憐這些世家女！！」
「我草，我就是提了一嘴，畢竟看起來我見猶憐的...」
「搞笑，反賊家裡的女眷輪到你去可憐？這是咱們大漢勝了，若是輸了你全族被人家家裡清算的時候，你猜這些世家貴女會不會可憐你們這些賤命？」
「那確實...」
「可是...我聽說之前分配給兵卒們的女眷裡面有許多外面的百姓。」
「那些人總不是世家女吧？」
「確實分了，我負責的。」昔陽放下茶杯豁然起身。
「怎麼，吃飽了罵廚子？」
「之前被亂軍裹挾攻城的時候你們不罵，若不是將她們放進來，京城保衛戰她們有幾個能活下來？」
昔陽叉著腰，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氣。
「心疼她們？你們還是心疼一下自己吧，掙幾個錢有幾個軍功，心疼她們？」
「分配給她們的將士們哪一個身上不是軍功累累？」
「朝廷撫恤發放了水澆地和耕牛，每個月發放糧食和撫恤銀，孩子可以免費讀書，這還是退役的，若是現役的加上軍餉和賞銀她們的錢花都花不完！」
「她們只要安心過日子，哪一個過的不比你們好？」
安初同樣起身：「沒錯，錢才是女人最好的補品。」
她鄭重強調：「大補！！」
昔陽冷哼一聲。
「能讓朝廷分配的女子除了走投無路的百姓，便只有等待清算的罪臣女眷和叛軍女眷，前者都過上了好日子，後者...」
「若是不接受分配便只有被斬草除根，死路一條，你們心疼？」
「有能耐去英烈祠里看著那英烈碑上的名字說去！我看你們有沒有那個臉！」
昔陽很是不爽：「安初，我們走！」
安初搖搖頭，跟在昔陽身後離開。
「愚蠢。」
留下兩個字，二人帶著一陣香風離開。
反駁？
誰敢反駁，二人身後都站著護衛，身上穿的也都是女子官服。
在大漢，確實為女子設立了相應的官職，前提是足夠優秀。
若是能耐，參軍打過外面那些以為輪不上出征的傢伙也行，上了戰場活下來，軍功一樣算。
下面百姓不知道，可昔陽和安初知道。
莫涼城還真出現了一名女百夫長。
朱良飛鴿傳信匯報的。
莫涼城頭，朱良持刀而立。
「如今這是...第幾次攻城了？」
副將搖頭：「記不清了，每過幾天他們都會攻城一次，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夜晚，甚至還挖地道進來過一次。」
「想想都後怕，還好城內百姓們...悍勇...」
他眼皮一跳，想到了之前支援所見到場景。
一名...比自己還壯的婦人拎著比大腿還粗的木杖一棒子將一名鑽撿來的裴家行台軍的腦袋砸進了胸腔里。
那模樣...十分帶派...
後來更是拎著一個行台軍的屍體當盾牌，嘴裡一邊喊著兒子危險躲起來，一邊帶著周圍的街坊鄰居將鑽進來的行台軍砸了個乾淨。
最後更是被鎮北侯朱良火線提拔為民兵百夫長...
別說下面的百姓，就連城頭的士兵都沒一個不服的...
「將軍，援兵什麼時候來？」
「朝廷不會把我們忘了吧...」
朱良眼睛一橫：「別逼我斬了你。」
「沒見到下面裴薛兩家越來越著急了嗎？」
「這說明河東戰局，快明朗了。」
朱良將目光看向河東方向。
他確實沒猜錯。
裴家，大勢已去。
南部有王虎正面決戰，大量折衝都尉發動百姓的戰爭。
北部有裴家三虎打著大漢裴的旗號一路招兵買馬，橫推南下。
殺了裴龍之後，他們氣勢如虹。
一個個裴家別院被他們連根拔起。
推進速度驚人。
「快快快，傷兵跟俘虜下來了！」
驚呼聲中，軍醫小組已經麻利的準備好了所需要的器械。
只不過所有軍醫準備的是救人的，而裴靈準備的是殺人的。
傷兵需要治，俘虜需要殺。
而殺，只能裴靈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已經不知道沾了多少裴家人的血。
「這次送來的是...你們第三房的。」
一道略顯沙啞的聲音傳來，裴靈回頭看去，卻發現是裴鐧。
此刻的裴鐧已經毫無江湖豪俠的氣息，滿身滄桑。
「你不該來這裡的，大兄。」
裴靈眼神再無靈氣。
「要不...我去求王爺...」
裴鐧張張口。
裴靈搖頭，轉身拿起一把錘子和釘子，反手將釘子砸在了桌子上，隨後又拔了出來。
她看著裴鐧：「我三房當年所做之事便如同此釘，就算拔出來，這洞就不在了嗎？」
「韓章的兒子死於我家之手，若是尋常也就算了，他因為彈劾世家土地兼併而死...你知道這件事放在民間...代表什麼嗎？」
裴鐧沉默。
裴靈低下頭：「他兒子為了百姓生路而死，而兇手是我家人，而他彈劾茶馬走私，呵呵~~~裴家沒商隊？就缺那一點點稅收？沒別的營生？茶馬是能走私的嗎？還當街撞死了人家妻子...這血海深仇人只殺我一家，已然是深明大義，換裴家，絕對全族皆斬不可。」
「這手段太糙了...不，不是糙，是壓根沒拿人家當人看，人家彈劾的全是利國利民之事，手握大義名分，而他們...大張旗鼓的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們幹的。」
「全是高傲到極點的蠢貨。」
「大兄，我盡力了。」
「在荊襄我表現的乖巧靈氣，在傷兵營我表現的盡職盡責，在太醫令面前我表現的天資聰穎，在京都城我表現的可憐乞活，我做了能做的一切。」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周圍，確保沒人注意這邊才低聲道。
「我會親手處決我的家人，事後我會自盡，只有這樣，才能拔出這根在左僕射韓章心裡的名為仇恨的刺，大兄你們才能徹底在大漢站穩腳跟。」
裴鐧攥緊了拳頭：「靈妹..」
裴靈抬手示意他閉嘴。
「你心太軟了，如果依舊是這副豪俠姿態，如何承擔起大漢裴的傳承？」
「記住，對於我們，心要狠，我會在自盡之前盡力參與救治傷員，也算為大漢裴爭取一些好的口碑。」
「無論大漢裴還是河東裴，是裴就行，傳承大於一切，別忘了我是裴氏嫡三房之女。」
「大兄，讓裴家再次傳承下一個千年，讓裴家，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