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之後,郭琳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反手帶上門的那一刻,整張臉徹底垮了下來,黑得幾乎能掐出水來。
她站在門後,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壓住那股幾欲噴薄而出的怒火,咬著牙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許樹明這個廢物!
我以前提醒過他多少次,讓他收斂、讓他注意影響,他就是左耳進右耳出,這次捅出這麼大的簍子,連我都要受連累!
她快步走到辦公桌前,低頭盯著那光潔的桌面沉默了幾秒,腦子裡飛速轉動。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
而摘乾淨的第一步,就是主動出擊——搶在市委那邊正式過問之前,先去上面認錯,把姿態擺得越低越好。
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劉長生。
那是她叔叔郭柏春的老部下,這是她在五河市最大的靠山。
她幾乎沒有猶豫,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撥通了專職司機的手機,只說了一句:「備車,去市里。」
便掛了電話,抓起桌上的手包和車鑰匙,幾步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有人迎面走來,看到她腳步匆匆、臉色沉凝,連忙側身讓到了一邊,大氣沒敢出。
去市裡的路上,四十分鐘的車程,郭琳嬌坐在后座,一手握著手機,一直在給劉萬恆打電話,追問事情的處理進展。
車內空調吹出的風打著旋,她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落,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極快:「那幾個女的現在在哪兒?有沒有人鬧事?」
每一句都是命令式,語氣里透著一股幾乎失控的焦灼。
到了市政府大院,她步履如風地穿過走廊,在市長辦公室門外站定時深吸了一口氣。
刻意將自己的表情調成了「做錯事的小學生」模式,微微垂著頭,敲了三下門。
劉長生剛剛開完一個會回到辦公室,手裡還握著未合攏的文件夾。
看到郭琳嬌這副模樣進來,他眉頭微挑,露出幾分意外:「郭書記,你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郭琳嬌往前走了兩步,在辦公桌前站定,腦袋微低,姿態放得極低,聲音裡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愧疚和惶恐:
「市長,我是來向您作檢討的。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難辭其咎,請市里給我處分。」
劉長生將文件夾擱在桌上,身體往椅背里一靠,目光凝重起來:「具體什麼情況?你先說清楚。」
郭琳嬌便低著頭,把許樹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一遍。
但她的話術很有講究——每說一句「我發現了苗頭」之後,緊接著便是「我多次提醒和警告他」,每一句「他出了事」之後,都跟著一句「他騙了我,背著我繼續亂搞」。
她把自己塑造為一個被下屬蒙蔽、工作太忙疏忽管理、但始終恪盡職守的一把手形象。
話末,她抬起頭來,眼圈微微發紅:「市長,我是有責任的,我管理不嚴、失於察人,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處理。」
劉長生聽完,面色愈發凝重,眉心擰成了一團。
他知道這件事的影響有多惡劣——縣委書記的秘書,活脫脫一副紈絝子弟做派,玩弄感情、騙色騙財,還逼得人家女孩子舉著紙牌跪在縣委大院門口喊冤。
這事若傳到網上,再被有心人一炒,整個平川縣官場的形象都得跟著塌一截。
他沉默了幾秒,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沉痛:「小郭啊,出了這種事,你不應該啊。」
「是是是,是我的錯。」郭琳嬌連聲應著,腦袋又低了下去。
劉長生嘆了口氣,既怒其不爭,又不得不幫——郭柏春對他有提攜之恩,當年他從副處長熬到正處,全靠老領導一手栽培。
這份人情債,他欠著,就永遠欠著。
他指尖在桌面上重重叩了兩下:「這樣吧,你馬上回平川親自處理,先把那幾個女孩子的情緒穩住,封住她們的嘴,該給的條件給到位。
輿論那邊一定要控制住,不能發酵。我這邊呢,先去找李書記通個氣。」
聽到「李書記」三個字,郭琳嬌心頭微微一緊。
新來的市委書記李鵬威,她還不熟,摸不清這位一把手的脾氣秉性和行事風格。
但她沒有多問,只是乖巧地點頭:「市長,那我馬上回去處理。這件事,您一定要幫幫我。」
劉長生揮了揮手:「快去吧,我這邊盡全力周旋,但你自己也要有心理準備。」
郭琳嬌退出了市長辦公室,走廊的日光燈打在她臉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坐進車裡,她靠著后座閉上眼,腦子裡飛速列著一份清單:首先要安撫那幾個女人,不惜代價把事情壓下來;
其次要封住全縣幹部的嘴,下封口令;最重要的是,梁宇那邊——她最擔心的就是梁宇藉機發難。
想到梁宇,她心裡就泛起一陣煩躁。
近段時間她天天對梁宇冷臉相對、處處打壓,如今出了事卻要反過來低頭安撫他,求他別落井下石。
那種憋屈感像一團酸水堵在胃裡,攪得她渾身難受。
回到平川縣,郭琳嬌腳步不停,直接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坐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把縣委辦主任劉玉恆叫過來。
劉玉恆推門進來時,灰頭土臉,神色沮喪,手裡捏著半頁紙,進門後便低著腦袋站在辦公桌前,顯然他那邊的事情進展很不順利。
郭琳嬌心裡一沉,面上卻還穩住,沉聲問:「劉主任,那邊什麼情況?那幾個女孩子談得怎麼樣了?」
劉玉恆低著頭匯報,聲音悶悶的:「領導,那幾個女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燈。
她們提了一堆條件,要房子、要工作、要補償款,一人開口就是五十萬打底,還不算別的……我暫時不敢答應她們。」
郭琳嬌聽得很仔細,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目光微微眯起。
等劉玉恆說完,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她們的要求雖然有點高,但也不是不能談。
你回去繼續談,只要不誇張到離譜,都可以答應。
但有一條——她們拿了錢之後,必須簽協議,保證封口保密,承諾再也不鬧。」
劉玉恆驚愕地抬起頭來,顯然沒想到郭書記會鬆口到這種程度。
隨即他明白了——郭書記這是要不惜代價把火撲滅,只要能讓她不受牽連,花多少錢都認。
「明白,書記,我馬上去談。」劉玉恆轉身快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