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省委書記辦公室門口,李鵬威微微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他知道自己雖是地級市的一把手,可站在王德龍面前,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依然讓他不敢有半點鬆懈。
新任省委書記王德龍,半個月前剛從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上直升一把手。
這種跨越式的晉升在官場極為罕見。
圈內人都清楚,背後站著的是京城王家的力量。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鵬威最擔心的就是王書記會拿平川這件事做文章,敲打他這位新上任的市委書記。
門內傳來一聲沉穩的「進來」。
李鵬威推門走進去,王德龍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握著一支筆,抬眼看過來時目光平靜而深邃。
李鵬威在沙發椅上坐下來,只坐了半邊屁股,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處置過程、調查結果全部條理清晰地匯報了一遍。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確保每一個關鍵節點都交代清楚,尤其重點闡述了專項工作組的處置思路和效果。
令他暗自鬆一口氣的是,王德龍全程都在認真聽,沒有打斷,也沒有露出任何不滿的神色。
聽完匯報後,王德龍將手中的筆擱下,靠進椅背里,微微點了點頭:「事情解決得還算圓滿,有些年輕同志,表現得不錯。」
這句話看似平淡,但李鵬威心裡微微一震。
他當然清楚,王書記口中的「某些年輕同志」指的是誰——
在自己剛才的匯報中,多次提到的那個名字,就是梁宇。
他暗自慶幸自己匯報時的選擇是對的。
他早就聽說過一些風聲,知道王書記對梁宇似乎格外器重,雖然他一直沒能打聽到兩人具體是什麼關係,但在這種級別的領導面前,寧可多想一步,也絕不能少做一步。
自己數次提到梁宇,果然沒有走錯棋——王書記雖然沒有明確點名表揚,但「有些年輕同志表現得不錯」這句話,意思已經足夠清晰了。
匯報結束,李鵬威起身告辭,走出省委書記辦公室時,他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事情到這裡,算是徹底畫上了句號。
返回五河市的路上,黑色的市委一號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李鵬威坐在後排,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向後飛速掠去,他合著眼靠在椅背里,看似在閉目養神,腦子卻一刻都沒停過。
郭琳嬌被降級調走,平川縣委書記的位置空了出來。
由誰來補上這個缺?
他輕輕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雲影上。
趙明傑的名字在腦海中浮現。
這幾天,趙明傑跑得很勤,先是通過各種關係遞話、約見,後來又親自登門拜訪了他李鵬威,話里話外的意思幾乎不加遮掩,就是想坐上縣委書記的位子。
論資歷,趙明傑在縣長的位置上幹了三年多,又是平川縣土生土長從基層一步步熬上來的幹部,確實有足夠的競爭資本。
但李鵬威的目光漸漸變得幽深。
縣委書記這個崗位太關鍵了,不能只看資歷和人脈。
平川縣剛剛經歷了一場輿論風暴,接下來正是收拾人心、整肅風氣、恢復公信力的關鍵時期。
這個位置上的人,必須既有穩重的一面,又有能扛事、能破局的魄力。
趙明傑……合適嗎?
他在心裡反覆掂量著,車窗外的天色漸漸向晚,橘紅色的餘光灑進車廂,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
但他那雙微眯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暖意,只有慢慢沉澱下來的思索和權衡。
........
今天是周末。
連日來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弛下來,梁宇難得睡了個安穩的懶覺。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時,他才不緊不慢地起身洗漱。
事情已經畫上句號,平川縣的輿論風波漸漸平息,他整個人都像卸下了一副重擔,連走在路上的步子都比前幾日輕快了幾分。
某家茶館的包廂里,茶香氤氳。
紫砂壺嘴冒著細白的水汽,將整個小空間浸潤出一種與官場無關的溫潤感。
梁宇坐在主位上,右手邊是常務副縣長唐世峰,左手邊是縣委組織部長吳宏。
三人之間如今已經不必像在公開場合那樣端著架子,在這間拉上了竹簾的包廂里,很多話可以不用拐彎抹角地說。
唐世峰主動攬過了泡茶的活兒。
他手法熟練,溫杯、投茶、高沖、低斟,一氣呵成。
茶葉是梁宇帶來的,一隻素白的小瓷罐,罐身上印著兩個暗紅色的字——「特供」。
唐世峰打開蓋子時,一股清冽的茶香便漫了出來,他深吸了一口,笑道:「梁書記這茶,怕是市里領導才喝得到的好東西。」
梁宇笑了笑,沒接這話,端起面前的杯子嗅了嗅,隨口道:「郭琳嬌就這麼走了,倒是比我想像中快。」
吳宏接過話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她當初要是肯聽梁書記一句勸,別一門心思地捂蓋子、壓輿論,哪至於走到這一步。
說到底,是被許樹明拖下了水,又被自己的固執推下了懸崖。」
三人聊了幾句郭琳嬌的事,語氣里沒有太多幸災樂禍,更多的是對那場風波中各方得失的冷靜復盤。
一杯茶喝到第二泡,唐世峰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裡帶著一絲試探的溫度:
「梁書記,縣委書記的位置空出來了,說實話,我覺得你有很大的機會。」
他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作為跟梁宇走得最近的班子同事之一,唐世峰多少知道一些梁宇的背景——
知道他和現任省委書記王德龍的關係非同一般。
只要王書記願意開口說一句話,一個縣委書記的位置對梁宇來說就是唾手可得的事。
梁宇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隨即輕巧地把話題撥開了:「趙明傑今天又跑市里去了,他倒是忙得很。」
他沒有說自己的事,反而把話題引到了趙明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