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世峰和吳宏對視了一眼,都讀懂了梁宇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深談的態度,便也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唐世峰一邊往壺裡添水,一邊道:「趙縣長這幾天確實活動得厲害。
今天跑這個部門,明天拜訪那位領導,幾乎天天往市里鑽。
我聽人說,他前天又去了一趟劉市長那邊。」
吳宏點頭:「趙縣長對縣委書記的位置志在必得,這倒不奇怪。
他在縣長的位子上幹了三年多,早就想再往上走一步了,只是……」
他頓了頓,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只是梁宇調來平川才兩個月,資歷太淺,提拔太快容易引人非議——這話不必點明,在座三人都心知肚明。
梁宇才二十八歲,從清江縣的鎮黨委書記調任平川縣委副書記不過兩個月。
若直接從副書記跨過縣長晉升為縣委書記,確實是破格中的破格。
希望渺茫,兩人心裡都有數,只是誰都沒有把那層紙捅破。
包廂里的氣氛重新鬆弛下來,茶香在空氣中繚繞,他們又聊了一些體制內的瑣事和風向,像老朋友周末聚在一起扯閒篇兒,輕鬆得幾乎讓人忘了這是一間藏著不少機鋒的茶室。
與此同時,趙明傑確實又去了市里。
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在縣裡待過,司機的小本子上記滿了行程:
上午見這位局長,下午拜訪那位副書記,晚上約人吃飯喝茶,日程排得比工作日還滿。
他該跑的關係全跑了,該遞的話全遞了,該送的人情也基本送到了位。
但今天,他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市長劉長生。
說實話,在此之前趙明傑和劉長生的關係並不親密。
因為郭琳嬌的存在,兩人之間一直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劉長生是靠郭柏春一手提攜起來的,郭柏春是郭琳嬌的親叔叔。
而趙明傑跟郭琳嬌在平川縣鬥了快兩年,水火不容,劉長生自然對他沒什麼好感。
如今郭琳嬌倒了,趙明傑心思活絡了——他覺得郭琳嬌已經走了,她和劉長生之間那條線也該斷了。
只要自己姿態放得足夠低,未必不能把這條關係走通。
如果能贏得劉長生的支持,拿下縣委書記的把握就大了不止三分。
前兩天他已經去拜訪過一次劉長生,但那一次並不順利。
劉長生態度冷淡,從頭到尾只說了不到十句話,大部分時間都在低頭看文件,連正眼都沒怎麼看他。
趙明傑沒有氣餒——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
他今天特地翻出了一副珍藏多年的鄭板橋字畫,用錦盒小心裝好,又打聽清楚劉長生周末在家,便徑直驅車到了市委家屬區。
家屬區的門衛見他是縣長,很快便放了行。
趙明傑拎著錦盒走到劉長生家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小保姆,穿著圍裙,警惕地從門縫裡打量了他兩眼:「你是誰?」
趙明傑收起所有縣長的架子,腰微微彎了三分,聲音放得溫和有禮:「你好,我是平川縣的縣長趙明傑,特地過來拜訪劉市長。」
小保姆讓他稍等,轉身進去通報。
片刻後回來拉開門:「進來吧,市長在書房。」
書房很寬敞,光線明亮,一張大書案擺在窗下,文房四寶整齊排列,旁邊牆角的博古架上散落著幾件瓷器。
劉長生正站在書案後,手裡握著一支狼毫,懸腕在一張四尺宣紙上寫著什麼。
趙明傑進門時放輕了腳步,走近了才看清,紙上是「天道酬勤」四個大字。
墨跡未乾,筆畫之間透著一種——說實話,很一般的功底。
但趙明傑臉上沒有絲毫遲疑,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立刻露出由衷讚嘆的神色。
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透出崇敬:「市長,您這字寫得太好了!
蒼勁有力,筆意貫通,一看就是下了幾十年工夫的。
說實話,我們五河市上下,怕是找不出第二個能把楷書寫得這麼有風骨的人。」
劉長生原本面色平淡,甚至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可這話一入耳,他筆尖的力道明顯緩了緩,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些年他聽了不少恭維,但趙明傑這話說得既誠懇又不浮誇,拿捏的分寸剛剛好。
他放下筆,抬起眼皮掃了趙明傑一眼,語氣不咸不淡:「今天來,有什麼事?」
趙明傑把錦盒穩穩地放在旁邊的茶几上,姿態愈發謙恭:「市長,我今天純粹是為私事來的。
早就聽聞您的書法在五河市是一絕,一直想上門討一幅墨寶回去,只是怕打擾您,遲遲沒好意思開口。」
他目光懇切,仿佛真心實意地仰慕那四個字,「您這副『天道酬勤』我就特別喜歡,字裡行間有股精氣神,掛在哪裡都提氣,不知道……您能不能割愛?」
劉長生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立刻答應,但那層冷淡的殼已經肉眼可見地薄了幾分。
趙明傑見火候差不多了,順勢補了一句:「市長,我也不能讓您白給,畢竟這是您的心血之作。
我恰好也帶了一幅字畫過來,想請您把把關,看看能否入您的眼。」
他說著,走到茶几旁,打開錦盒,小心翼翼地將那幅鄭板橋的字畫在旁邊的長案上鋪展開來。
畫面徐徐展開:一幅墨竹,枝葉疏朗,筆力遒勁,竹節之間透著一股清癯的風骨;
旁邊是幾行行書題跋,字跡古拙;
左下角鈐著幾方紅印,紙面微微泛黃,邊緣有幾處極淺的水漬,一看便是有年份的老物件。
劉長生的目光落上去之後,便沒有再移開。
他走近兩步,俯身細看,目光沿著竹枝的走勢緩緩移動,又湊近了端詳題跋上的墨色和印章的形制,指尖輕輕掠過紙面,感受到那種古紙特有的、微微粗糙的觸感。
他的表情變了。
那層矜持和疏遠像冰面上出現了裂紋,漸漸瓦解,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熱切。
他直起身,目光在字畫和趙明傑之間來回了一次,語氣裡帶著一種克制卻藏不住的滿意:「趙縣長,這副字畫……你真的願意和我換?」
趙明傑連忙道:「市長,我是真心看上您那副『天道酬勤』了。
咱們一換一,公平交易。
您成全我這一回,我拿回去一定好好裱起來掛在辦公室,天天看。」
劉長生終於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比方才敞亮了許多。
他拍了拍趙明傑的肩膀:「既然趙縣長這麼喜歡我的字,那就換了!」
交易就在這心照不宣的氛圍中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