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鎮魂司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在徐妙雲身後轟然關閉。
徹底隔絕了那讓人靈魂戰慄的幽冥死氣。
徐妙雲整個人像只破布口袋,摔在長街厚厚的積雪裡。
身上的素白鶴氅沾滿了泥水和骨灰,髮髻散亂,哪裡還有半點魏國公府長女的清冷高傲。
她顧不上渾身的酸痛。
就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把那本暗紅色的《生死簿副卷》抱在懷裡。
指甲摳進了黑皮封面裡,指節泛白。
「快!回宮!快回宮!」
徐妙雲從雪窩裡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衝著遠處那頂青色軟轎歇斯底里地尖叫。
聲音劈了叉,透著一股極度的驚駭。
幾個躲在石獅子後面的太監,被這聲尖叫嚇得一個激靈。
他們連滾帶爬地跑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徐妙雲塞進轎子裡。
「起轎!快跑啊!」
領頭的老太監聲音抖得像篩糠,一甩拂塵,帶頭在雪地里狂奔。
四個轎夫哪還顧得上什麼規矩平穩,撒開丫子在風雪交加的朱雀大街上玩命地跑。
轎子劇烈顛簸,把徐妙雲晃得七葷八素。
但她根本沒心思去管這些。
她蜷縮在轎廂的角落裡,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牙齒咬著下嘴唇,咬出了血。
「老九沒死……他沒死……」
徐妙雲腦子裡像是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全都是沈長淵那冷酷到極致的嗤笑聲。
她徹底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談判!
這也不是什麼隱秘的反叛勢力在裝神弄鬼!
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單方面屠殺!
是那個被大明皇室當成棄子、被百官唾罵的九皇子,帶著整個幽冥地府的百萬陰兵。
回來清算這筆血淋淋的舊帳了!
「留其狗命,看大明覆滅……」
徐妙雲低頭看著懷裡那本散發著微弱紅光的生死簿副本,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
這本冊子上,寫滿了大明皇族宗親的名字,畫滿了催命的紅叉。
這不是條件,這是地府單方面下達的滅國倒計時!
「皇上還想著拿徐家當祭品去換太平?」
徐妙雲嘴角勾起一抹慘烈的苦笑。
「在陰天子眼裡,大明的一半國運,連個擦腳布都不如!」
轎子在風雪中狂奔,終於在子時前,跌跌撞撞地衝進了神武門。
……
紫禁城,御書房。
地龍燒得有些過火,屋裡悶熱得讓人心煩。
朱元璋披著大氅,背著手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像頭焦躁的困獸。
左臉上的血痂隨著他的動作一扯一扯地疼。
但他現在根本顧不上這些。
自從徐妙雲去了鎮魂司,他這顆心就像是懸在了半空。
那狐狸精說的話到底靠不靠譜?
那活閻王會不會看在「至陰之女」的面子上,放過標兒的魂?
「皇上,您歇會兒吧,徐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王景宏端著一杯熱茶,小心翼翼地湊上前。
「滾一邊去!咱哪有心思喝茶!」
老朱一巴掌拍飛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濺了王景宏一身。
「去看看!怎麼還沒信兒!這都什麼時辰了!」
就在老朱急得快要殺人的時候。
「砰!」
御書房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
徐妙雲髮絲凌亂,鶴氅上全是泥雪。
她連通報都沒等,直接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
腳下一軟,「撲通」一聲摔在金磚上,手裡的明黃方盒骨碌碌滾到了老朱腳下。
「大丫頭?你這是……」
朱元璋愣了一下,看著這副慘狀的徐妙雲,心裡「咯噔」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裝玉璽的方盒,完好無損。
東西沒送出去!
「皇上……完了……全完了……」
徐妙雲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哭腔。
她顧不上行禮,一把將懷裡死死抱著的那本黑皮古書,用力推到了老朱面前。
「這是什麼東西?」
朱元璋眉頭緊鎖,盯著那本散發著暗紅光芒的冊子,本能地感覺到一股極度不祥的氣息。
「這是……生死簿副卷!」
徐妙雲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皇上!根本沒有什麼談判!他也不要什麼至陰之女!」
她仰起頭,看著老朱那張驚疑不定的臉,拋出了那個核彈級的真相。
「屏風後面的那個神明……那個陰天子……」
「是九殿下!是老九啊皇上!」
這句話一出。
整個御書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外頭呼嘯的風雪聲,在這一刻都好像消失了。
「你說什麼?」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左臉上的紗布猛地一抖。
他像是沒聽清一樣,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著徐妙雲。
「你給咱再說一遍!是誰?!」
「是九皇子朱長淵!」
徐妙雲咬著牙,把心底的恐懼全喊了出來。
「他沒死!他成了幽冥之主!這滿城的陰兵,這六月飛雪,全是他引來的!」
「他要大明亡國滅種啊!」
「放屁!」
朱元璋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暴喝。
他猛地揪住徐妙雲的衣領,把她硬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
「老九的腦袋是咱親自看著砍下來的!屍體都被扔亂葬崗了!」
「他憑什麼能成神!他憑什麼能有這麼大的本事!你這黃毛丫頭,竟敢在咱面前妖言惑眾!」
老朱瘋了。
他寧可相信是前朝餘孽作祟,寧可相信是深山老妖禍亂。
他也絕不相信,那個被他踩在腳底下、當成替罪羊殺掉的窩囊廢兒子,能爬到他的頭上,主宰他的生死!
「皇上!您自己看啊!」
徐妙雲被勒得直翻白眼,拼命指著地上那本生死簿副本。
「那裡面寫滿了大明皇族的死期!連太子和太孫的判詞都在上面啊!」
朱元璋一把甩開徐妙雲。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拉破的風箱。
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地上那本散發著紅光的黑皮冊子。
他彎下腰,一把將冊子抓在手裡。
觸手冰涼刺骨,像是一塊萬年玄冰。
老朱強忍著心頭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翻開了第一頁。
「安平郡王,朱泰。判詞:剝奪氣運,壽盡枯死。」
「魯王世子,朱檀。判詞:陰風灌體,瘋癲而亡。」
老朱的眼皮狂跳。
這些人的死狀,錦衣衛昨天剛給他報過!連一個字都不差!
他手指哆嗦著,飛快地往後翻。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御書房裡格外刺耳。
「朱允炆。判詞:雙腿盡廢,業火焚心,苟延殘喘,求死不能。」
看到大孫子的名字,老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他大口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那一行血紅的判詞。
太毒了!
這不僅僅是廢了允炆,這是要他生不如死地熬完下半輩子!
「翻到底……最後一張……」
徐妙雲癱在地上,聲音微弱地提醒了一句。
老朱咬著牙,猛地將冊子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行金字。
「朱元璋。」
老朱呼吸一滯。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下方,用刺目的鮮血,寫著十六個大字。
「削其羽翼,斷其傳承。」
「留其狗命,看大明覆滅。」
「啊——!」
看到這十六個字,朱元璋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一股夾雜著極度屈辱、狂怒和絕望的逆血,直衝他的天靈蓋。
他雙眼暴凸,血絲瞬間爬滿了整個眼球,像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絕望老狼。
「留其狗命?看大明覆滅?」
老朱仰天咆哮,聲音悽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咱是天子!是洪武大帝!這天下是咱打下來的!」
「你個逆子,也配來審判咱!」
「嘶啦!」
朱元璋雙手猛地發力,竟然硬生生將那本散發著神威的生死簿副本,直接撕成了兩半!
「咱不信天!不信命!更不信你這個裝神弄鬼的死鬼!」
老朱像瘋了一樣,把撕碎的冊子狠狠砸在地上。
還不解氣,他一把抽出牆上掛著的一把備用寶劍。
「唰!」
劍光閃爍,寒氣逼人。
「去他媽的陰天子!去他媽的生死簿!」
老朱舉著劍,對著地上的碎紙片瘋狂劈砍。
「咔嚓!咔嚓!」
名貴的金磚被砍出一道道白痕,火星四濺。
那本生死簿副本,被他砍成了漫天的紙屑,像雪花一樣在御書房內飛舞。
「皇爺!您保重龍體啊!」
王景宏和幾個太監嚇得跪在地上,拼命磕頭,誰也不敢上去攔這頭暴走的雄獅。
徐妙雲癱坐在滿地紙屑中,呆呆地看著發瘋的皇帝。
她知道,老朱這是徹底崩潰了。
他無法接受自己親手製造的悲劇,更無法接受皇權被幽冥徹底踩在腳底下的現實。
足足砍了一炷香的時間。
朱元璋終於脫力了。
他手裡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坐在龍椅上。
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左臉上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下巴滴在龍袍上,觸目驚心。
御書房裡死寂一片。
只有紙屑落地的細微沙沙聲。
「大丫頭。」
良久,朱元璋沙啞著嗓子開口了。
那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墳圈子裡悶了百年,透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絕。
「你不用再去求他了。」
徐妙雲抬起頭,看著龍椅上的老朱。
那雙原本布滿恐懼和絕望的老眼裡,此刻只剩下一種純粹的、令人膽寒的瘋狂。
「他不是要削咱的羽翼嗎?不是要看大明覆滅嗎?」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御案上。
他像是一頭重新站起來的老狼,露出了最後也是最鋒利的獠牙。
「那咱就拿這大明江山,陪他好好玩玩!」
老朱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
「既然求和無門,那就玉石俱焚!」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跨出御書房,迎著漫天的風雪。
「傳兵部尚書齊泰!傳大都督府!」
朱元璋的怒吼聲,在紫禁城的上空炸響,帶著開國皇帝最後的瘋狂。
「給咱調集十萬京營鐵甲!」
「火炮上膛!刀槍出庫!」
「咱倒要看看,是他地底下的鬼多,還是咱陽間的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