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大步跨出東宮偏殿的門檻。
門外的風雪還在肆虐,暗紅色的血雪砸在臉上,冰冷刺骨。
老朱卻像感覺不到冷一樣,他的眼神空洞而決絕。
一直跪在雪地里候著的老太監王景宏,看到皇帝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嚇得渾身一哆嗦。
趕緊膝行兩步迎了上去。
「皇爺……您保重龍體啊……」王景宏聲音發顫,看著老朱那件被血水浸透的中衣,心驚肉跳。
「去,給咱拿件大氅來。」
老朱沒有理會王景宏的哭腔,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
「備轎。」
王景宏愣住了。
「備轎?」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皇爺,現在外面……外面全亂套了啊!十萬大軍剛敗了,滿城都是陰兵在巡夜!」
「咱們現在出宮,那不是……」
「讓你備轎就去備轎!哪來那麼多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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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猛地一腳踹在王景宏的肩膀上,把這個老太監踹得在雪地里滾了一圈。
他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老狼,死死盯著王景宏。
「咱是大明的皇帝!咱在自己的京城裡走走,還要看那些鬼差的臉色不成?」
王景宏嚇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爬起來。
「奴婢該死!奴婢這就去!這就去!」
他一邊抹眼淚,一邊慌慌張張地跑去準備。
不多時,王景宏抱著一件厚重的黑色熊皮大氅跑了回來。
這不是什麼御賜的龍袍,就是一件普通侍衛禦寒的衣物。
老朱一把扯過大氅,隨意地披在肩上。
大氅的黑色,襯得他那張滿是皺紋和血痂的老臉,更加蒼白和滄桑。
他沒有叫大內的禁軍護駕,也沒有穿那身象徵著九五之尊的明黃龍袍。
「走。」老朱吐出一個字,邁步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
「皇爺……咱們去哪兒啊?」
王景宏帶著三個身強力壯的老太監,抬著一頂不起眼的青色小轎跟在後面。
他顫抖著聲音問了一句,心裡早就虛透了。
老朱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漫天飛舞的血雪,目光仿佛穿透了紫禁城的紅牆。
直直地看向了城東的方向。
「去城東。」
老朱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
「去鎮魂司!」
「咱親自去見那個逆子!」
王景宏倒吸一口涼氣,雙腿一軟,險些把轎杆給扔了。
去閻王殿?!
皇上這是要去拼命,還是去……求和?
但看著老朱那決絕的背影,王景宏不敢再問。
他咬了咬牙,和另外三個太監一起,抬起那頂青色小轎。
「起轎——」
王景宏壓低了嗓子喊了一聲,聲音里透著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涼。
這一次,沒有調兵遣將的瘋狂。
沒有金甲武士的前呼後擁。
更沒有滿朝文武的山呼萬歲。
有的,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老父親。
為了保全家族最後一點血脈,為了他大明那點可憐的香火。
拋棄了所有帝王尊嚴的妥協。
……
夜幕深沉,大雪紛飛。
金陵城的街道上死寂一片,只有風捲起積雪的沙沙聲。
一頂沒有任何皇家標識的青衣小轎,從皇宮偏僻的角門,悄無聲息地抬了出去。
沒有淨水潑街,沒有黃土墊道。
在往日,皇帝出行那是何等的威風。
可如今,這頂小轎在風雪中搖搖晃晃,就像是一片隨時會被吞噬的孤舟。
老朱坐在轎子裡,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大氅。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等會兒見了老九,該怎麼開口?
是端著老子的架子罵他一頓?
還是拉下臉來,跪在地上求他高抬貴手?
一想到要向那個被自己賜死的庶子低頭,老朱的心臟就針扎一樣的疼。
他這輩子,打陳友諒,平張士誠,把北元趕回了漠北。
哪一次不是挺直了腰杆,拿刀說話?
「老九啊老九……」
老朱喃喃自語,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
「你這是要把咱的脊梁骨,硬生生給敲碎啊……」
轎子在積雪的街道上艱難前行。
王景宏和三個老太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雪,凍得直打哆嗦。
「皇爺,前面就是朱雀大街了。」
王景宏在轎子外面小聲稟報,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朱雀大街,是金陵城最繁華的街道。
也是通往城東鎮魂司的必經之路。
轎子剛拐進朱雀大街。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鐵鏈拖地聲,突然從前方濃濃的風雪中傳了過來。
「嘩啦……嘩啦……」
王景宏嚇得頭皮發炸,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他定睛往前一看,差點當場尿了褲子。
只見長街盡頭。
一隊十幾個身披黑鐵重甲的幽冥鎮魂兵,正邁著整齊的步伐迎面走來。
他們面罩下跳動著幽藍色的鬼火,手裡提著的玄鐵鎖鏈上,還拴著幾個半透明的生魂。
那些生魂穿著大明朝廷的官服,正捂著脖子痛苦地哀嚎,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鬼……鬼差巡夜……」
王景宏牙齒打著顫,下意識地想要轉身往回跑。
「停下。」
轎子裡傳來老朱沙啞的聲音。
轎子穩穩停住。
老朱掀開轎簾的一角,冷冷地看著那隊越走越近的陰兵。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下令躲避。
那隊陰兵走到轎子前,停下了腳步。
領頭的陰兵看了看這頂不起眼的青衣小轎,又看了看轎子裡那個披著黑氅的老頭。
面罩下的鬼火閃爍了兩下,似乎認出了老朱的身份。
但他並沒有像在金鑾殿上那樣大開殺戒。
而是冷哼了一聲,帶著隊伍,直接從轎子旁邊擦身而過。
「陛下有令,今夜只收貪官污吏的魂。」
那陰兵走過王景宏身邊時,冷冷地扔下一句話。
「朱重八的命,陛下要留著慢慢玩。」
這句話,清晰地傳進了轎子裡。
老朱握著大氅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
「留著慢慢玩……」
老朱咬著後槽牙,眼裡閃過一絲屈辱的怒火,但很快又被深深的絕望掩蓋。
轎子繼續前行。
一路上,他們看到了太多讓人肝膽俱裂的畫面。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勛貴府邸,大門敞開,門楣上掛滿了白布。
被抽了魂的屍體,像死狗一樣被扔在大街上,無人收屍。
整個金陵城,已經徹底淪為了陰天子的獵場。
而那些普通的百姓。
雖然都閉門不出,但透過門縫和窗戶的縫隙,還是有不少人看到了這頂奇怪的青衣小轎。
「快看!那抬轎子的,不是皇上身邊的王公公嗎?」
暗處,有人指著轎子低聲驚呼。
「真是皇上的轎子?他大半夜的出來幹嘛?」
「還能幹嘛?肯定是去求鎮魂司的那位活閻王唄!」
一個膽大的漢子啐了一口唾沫。
「十萬大軍都打光了,他現在除了去求饒,還能有什麼辦法?」
「活該!昏君遭報應了!」
「要不是他偏心那個廢柴太孫,冤殺了九殿下,咱們金陵城能鬧妖精嗎!」
「這都是他老朱家造的孽,憑什麼讓咱們老百姓跟著擔驚受怕!」
百姓們的議論聲,雖然刻意壓低了。
但在死寂的風雪夜裡,依然清清楚楚地順著寒風,鑽進了老朱的耳朵里。
老朱的身子猛地一僵。
這些聲音,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
隔著薄薄的轎簾,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這位開國皇帝的臉上。
他大明開國皇帝,什麼時候被自己的子民這麼戳著脊梁骨罵過?
以前他要是出行,這些百姓哪怕隔著三條街,也得跪在雪地里山呼萬歲。
可現在。
大明氣運崩塌,妖魔肆虐,朝廷連保護他們的能力都沒有了。
民心,早就散了。
在百姓眼裡,他這個皇帝,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昏君。
老朱閉上眼睛,眼角微微抽搐。
他連掀開帘子罵回去的底氣都沒有了。
「走……走快點……」
老朱的聲音里透著無盡的疲憊和淒涼。
轎子在死寂的街道上加快了速度。
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
「皇……皇爺……」
外面傳來王景宏打著顫的聲音,轎子也隨之重重地落了地。
「鎮魂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