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風雪交加。
暗紅色的血雪像扯碎的破棉絮,在金陵城上空亂舞。
一頂沒有任何皇家標識、甚至有些破舊的青衣小轎。
從紫禁城最偏僻的角門,悄無聲息地抬了出去。
轎子裡坐著的,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
沒有淨水潑街,沒有黃土墊道。
沒有全副武裝的御林軍開路,更沒有文武百官山呼萬歲的相隨。
甚至連個打燈籠在前面引路的小太監都沒有。
只有大內總管王景宏,和三個在宮裡待了一輩子、忠心耿耿的老太監。
他們穿著厚厚的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
四個人咬著牙,把轎槓壓在乾瘦的肩膀上。
抬著這頂淒涼的小轎,在冷清的街道上艱難前行。
「皇爺,您坐穩當些,這路滑……」
王景宏走在最前面,凍得嘴唇發紫,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
聲音被呼嘯的寒風一吹,散得連個回音都沒剩下。
寒風順著轎簾的縫隙呼呼往裡灌,吹得轎廂嘎吱作響。
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與落寞。
朱元璋縮在轎廂的角落裡。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明黃龍袍。
只是隨便扯了件侍衛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
左臉那塊帶血的紗布,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雙手死死交握在胸前,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溫潤的白玉佩。
那是當年馬皇后嫁給他時,唯一的一件嫁妝。
玉佩上,仿佛還殘留著馬皇后臨死前那種絕望的冰冷。
「老九……」
老朱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哆嗦著,喃喃自語。
「咱來見你了……你這閻王殿的門,總得給咱開一道縫吧……」
他這輩子,從沒這麼低聲下氣過。
想當年打陳友諒,幾十萬大軍圍著他,他都沒皺過一下眉頭。
可現在。
為了保住老朱家最後一點血脈,為了給那個被業火燒廢的孫子求一條活路。
他這個大明開國皇帝,竟然要像個走投無路的叫花子一樣,去向自己的兒子討命。
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感到恥辱。
老朱在心裡瘋狂地盤算著。
等會兒到了鎮魂司,見到了那個高高在上的活閻王。
第一句話該怎麼開口?
是擺出老子的架子,痛罵他大逆不道,數典忘祖?
不行。
十萬大軍和龍虎山天師的下場就在眼前,老九現在是真神,根本不吃這一套。
惹毛了他,恐怕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被抽了魂。
那低聲下氣地求他高抬貴手?
一想到要給自己的親兒子低頭認錯,甚至磕頭。
老朱的心臟就針扎一樣的疼,胸膛里像憋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滾。
「只要他肯放過允炆……只要他肯給大明留條活路……」
老朱把玉佩貼在胸口,兩行渾濁的老淚無聲地滑落。
「咱就把這皇位給他!咱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吧。」
轎子在風雪中穿行。
經過幾條原本繁華的朱雀大街時。
雖然因為妖魔作祟和陰兵過境,百姓們都死死釘住了門窗,躲在地窖里不敢出來。
但透過一些門縫和二樓的窗戶縫。
還是有不少人,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了這頂奇怪的青衣小轎。
「快看!那抬轎子的不是皇上身邊的王大伴嗎?」
暗處,有人指著轎子低聲驚呼。
「那轎子裡坐著的……難道是皇上?」
如果是以前。
老百姓見了這陣仗,哪怕是隔著三條街,也得跪在雪地里,把頭磕得砰砰作響,山呼萬歲。
但現在。
天下大旱,瘟疫橫行。
大明朝廷連保護百姓的能力都沒有了。
連十萬大軍都被地府一陣風颳沒了,整個京城每晚都要被陰兵洗劫一遍。
老百姓的心裡,早就沒了對皇權的敬畏。
甚至,還帶著深深的怨恨。
「呸!昏君!」
不知道是誰,躲在暗處的窗戶後面,咬牙切齒地低聲罵了一句。
「要不是他偏心眼,冤殺了九殿下。咱們老百姓能遭這等無妄之災?」
「就是!活該他斷子絕孫!遭報應了!」
附和的咒罵聲,像是在黑夜裡傳染一樣,此起彼伏。
這些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順著風雪。
鑽進了轎內朱元璋的耳朵里。
老朱的身子猛地一僵,握著玉佩的手指瞬間收緊。
「咔嚓。」
那塊原本就帶著裂紋的白玉佩,竟然被他生生捏碎了一角。
這句句咒罵,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
隔著轎簾,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這位開國皇帝的臉上。
抽得他無地自容,羞憤欲絕。
他大明開國皇帝,驅逐韃虜的英雄。
什麼時候被自己的子民這麼戳著脊梁骨罵過?
哪怕是當年在鳳陽要飯,也沒受過這等窩囊氣啊!
「刁民……一群刁民……」
老朱咬著後槽牙,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想去掀轎簾。
他想出去把這些亂嚼舌根的賤民全給砍了!
可手伸到一半,又頹然地放下了。
砍了又能怎樣?
能把太子砍活嗎?能把百萬陰兵砍沒嗎?
他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拿什麼去耍皇帝的威風?
老朱無力地靠回轎廂,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任由那些咒罵聲在耳邊迴蕩,像是一把把鈍刀子,一點點割著他的心。
轎子繼續在死寂的街道上前行。
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氣中那種讓人靈魂戰慄的陰冷,卻越來越重。
那是純粹的幽冥死氣。
「皇……皇爺……」
外面傳來王景宏打著顫的聲音,轎子也隨之猛地一停,甚至有些歪斜。
老太監的聲音里滿是難以掩飾的驚恐。
「鎮魂司……到了。」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碎裂的玉佩揣進懷裡,用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和血水。
強迫自己挺直了佝僂的腰背。
「掀帘子。」
老朱沙啞著嗓子吩咐。
王景宏哆哆嗦嗦地掀開青色的轎簾。
老朱拄著一根隨手找來的木棍,步履蹣跚地走出了轎子。
他站在齊膝深的雪地里,抬起頭。
面前,是那座猶如地獄巨口般的高大建築。
門匾上「鎮魂司」三個血紅色的大字,在兩旁慘綠色的紙燈籠照耀下,閃爍著讓人心悸的幽光。
這裡沒有活人的氣息。
只有大門緊閉,透著一股將世間一切踩在腳底下的絕對傲慢。
老朱看著那扇黑漆大門,深吸一口氣。
強壓下心頭翻滾的情緒和那股想拔刀的衝動。
他拄著拐杖,邁開有些僵硬的腿,正準備拾級而上,去敲響那扇門。
就在這時。
「轟!」
鎮魂司門前的虛空中,突然炸開兩團濃郁的黑氣。
緊接著。
兩尊高達丈二、肌肉虬結的巨大陰影,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台階上。
牛頭馬面!
手持泛著寒光的鋼叉,像兩尊鐵塔一樣,死死擋住了老朱的去路。
牛頭鼻孔里噴出一股慘白的寒氣。
那雙銅鈴般的牛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站在雪地里的朱元璋。
眼神里沒有一絲敬畏,只有看垃圾一樣的冷漠。
「站住。」
牛頭的聲音像悶雷一樣在長街上炸響。
「陰天子法旨。」
他手裡的鋼叉猛地一頓,砸在青石階上,火星四濺。
「凡人見駕,無論身份貴賤。」
牛頭俯下身子,那張猙獰的牛臉幾乎貼到了老朱的面前,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
「必須,一步一叩首。」
「跪行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