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漸漸小了,但長街上的死氣卻濃得化不開。
青衣小轎停在鎮魂司高大的黑漆門前。
王景宏凍得嘴唇發紫,雙手哆哆嗦嗦地掀開轎簾。
「皇……皇爺,到了。」
老太監的聲音直打顫,眼神根本不敢往那大門上瞟。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那塊碎裂的白玉佩揣進懷裡,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和血污。
抓起一根隨手找來的木棍,拄著地,步履蹣跚地走出了轎子。
他站在齊膝深的雪地里,抬頭看去。
面前,是那座猶如地獄巨口般的建築。
門匾上「鎮魂司」三個血紅色的大字,在兩旁慘綠色的紙燈籠照耀下,閃爍著讓人心悸的幽光。
大門緊閉,透著一股將世間一切踩在腳底下的絕對傲慢。
老朱看著那扇黑漆大門,握著木棍的手指節泛白。
他強壓下心頭翻滾的屈辱和那股想拔刀的衝動。
「為了允炆……為了老朱家的根……」
老朱咬著後槽牙,在心裡反覆念叨。
他拄著拐杖,邁開有些僵硬的腿,正準備拾級而上。
就在這時。
「轟!」
鎮魂司門前的虛空中,突然炸開兩團濃郁的黑氣。
緊接著。
兩尊高達丈二、肌肉虬結的巨大陰影,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台階上。
牛頭馬面!
手持泛著寒光的鋼叉,像兩尊鐵塔一樣,死死擋住了老朱的去路。
王景宏和那三個老太監嚇得「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連連磕頭,大氣都不敢喘。
朱元璋腳步一頓。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這兩尊地府鬼將。
那股久居上位的帝王氣場,雖然在這漫天的死氣中顯得有些微弱,但依然硬撐著沒有倒下。
「咱是大明皇帝。」
老朱聲音沙啞,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讓開。咱要見老九。」
牛頭鼻孔里噴出一股慘白的寒氣,噴在老朱的臉上,冷得刺骨。
那雙銅鈴般的牛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站在雪地里的朱元璋。
眼神里沒有一絲敬畏,只有看垃圾一樣的冷漠。
「大明皇帝?」
牛頭冷哼一聲,聲音像悶雷一樣在長街上炸響。
「到了咱們這兒,連個屁都不是!」
老朱臉色一僵,左臉的傷口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
他這輩子,還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捏著木棍的手緊了又緊。
「去通報。就說……就說咱來跟他談談。」
「談談?」
旁邊的馬面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刺耳的嘶鳴聲。
「你當這是菜市場買菜呢?還談談?」
馬面舉起手裡的鋼叉,猛地一頓,砸在青石階上。
「當!」
火星四濺,震得老朱腳底發麻。
「陰天子法旨。」
牛頭俯下身子,那張猙獰的牛臉幾乎貼到了老朱的面前。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撲面而來。
「凡人見駕,無論身份貴賤。」
牛頭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
「必須,一步一叩首。」
「跪行入門!」
這句話。
像是一個晴天霹靂,結結實實地在朱元璋的耳邊炸響。
震得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發黑。
跪行入門?
一步一叩首?!
他堂堂大明開國皇帝,九五之尊。
曾經把天下群雄踩在腳底下的洪武大帝!
竟然要像個階下囚一樣,在這冰天雪地的大街上,給自己的親生兒子跪行磕頭?!
「放肆!」
老朱骨子裡的帝王驕傲,瞬間被這極致的屈辱點燃了。
他猛地舉起手裡的拐杖,指著牛頭的鼻子,破口大罵。
「咱是受命於天的天子!這大明的江山是咱打下來的!」
「就算是老天爺,也沒資格讓咱跪!」
老朱氣得渾身發抖,唾沫星子噴了牛頭一臉。
「他一個逆子,憑什麼!他憑什麼!」
牛頭連躲都沒躲,任由口水噴在臉上。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瘋老頭,像是在看一個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傻子。
「憑什麼?」
牛頭嗤笑一聲。
「就憑你大明十萬大軍灰飛煙滅,就憑你那寶貝太孫現在生不如死。」
「不跪?」
馬面在旁邊冷哼,「那你就站在這兒,等著給你們老朱家收屍吧。」
說完,牛頭馬面轉身就要隱入黑漆大門。
「站住!」
老朱紅著眼,像頭絕望的餓狼。
他不管不顧地往前沖,想要強行跨上台階,闖入鎮魂司。
「咱今天非要進去問個明白!」
老朱剛邁出第一步。
牛頭冷哼一聲,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凡間天子?到了幽冥的地界,你連個普通的亡魂都不如!」
他根本不慣著老朱這套臭脾氣。
抬起那粗壯如柱的牛蹄子,帶著一股沉重刺骨的陰風。
毫不留情地。
一腳踹在老朱的膝蓋窩上!
「咔嚓!」
一聲讓人牙酸的脆響。
老朱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雙膝一軟,高大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
「撲通!」
重重地,雙膝跪倒在滿是冰渣和血水的青石台階上。
膝蓋骨碎裂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但更痛的,是那種被踩碎了所有尊嚴的極致屈辱。
一代開國帝王。
終於在神明的絕對暴力面前,被迫低下了他那顆高昂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