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外,乾裂的黃土上。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叫囂著要拿人當點心的妖兵。
此刻,在數十萬陰兵長槍和鎖鏈的驅趕下。
像是一群被拔了毛的土雞,連滾帶爬地往北方那苦寒的塞外逃命。
「快點滾!再磨蹭老子把你的魂抽出來點天燈!」
黑無常一鞭子抽在一頭跑得慢的黑熊精屁股上。
那黑熊精疼得「嗷」了一嗓子,非但不敢還嘴,還回頭諂媚地笑了笑。
「神君您受累,小妖這就滾,馬上就滾!」
它撒開四條短腿,跑得比兔子還快。
城牆上。
蘇州知府王顯和那幾百個嚇破了膽的殘兵。
呆滯地看著城外這場一面倒的「大掃除」。
他們甚至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了,全癱坐在青磚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得……得救了?」
一個老兵哆哆嗦嗦地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直抽抽。
「真不是在做夢!活閻王把妖怪都趕走了!」
王顯咽了口乾沫,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他趴在城牆垛口上,看著半空中那頂由八條骨龍拉著的黑玉轎輦。
轎輦里。
沈長淵慵懶地靠在軟榻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仿佛剛才隨手捏碎一個千年大妖,趕走十萬妖兵。
就跟拂去肩膀上的一粒灰塵一樣,微不足道。
「大明皇帝瘋了,十萬大軍沒了……」
王顯喃喃自語,眼眶突然紅了。
「朝廷連個屁都沒放一個,任由咱們蘇州百姓等死!」
他突然轉過身,衝著城內那些緊閉門窗的民宅,聲嘶力竭地大喊。
「鄉親們!妖怪被趕跑啦!」
「是陰天子!是地府的神明救了咱們啊!」
這聲嘶吼,在死寂的蘇州城內迴蕩。
「嘎吱。」
一扇破舊的木門開了一條縫。
那個拿著豁口柴刀的男人,護著老婆孩子,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當他看到城外那漫天的陰兵,和半空中那威壓浩蕩的骨龍轎輦時。
他手裡的柴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神仙……真有神仙來救咱們了!」
男人眼淚奪眶而出,拉著老婆孩子就跑出了院子。
「撲通!」
一家四口重重地跪在滿是泥雪的街道上。
這一跪,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油鍋。
整個蘇州城,瞬間沸騰了!
「嘎吱!嘎吱!」
無數扇緊閉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那些原本以為死定了的百姓,不論男女老少,不管富貴貧賤。
像潮水一樣湧上街頭。
沒有人在乎那些陰兵身上散發的恐怖死氣。
在他們眼裡,那些青面獠牙的鬼差,比大明那些只會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要可愛一萬倍!
「開城門!」
王顯在城牆上大吼一聲。
厚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
成千上萬的蘇州百姓,如潮水般湧出城門。
他們沒有歡呼,沒有喧譁。
而是在距離骨龍轎輦還有百丈遠的地方,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砰!砰!砰!」
十萬百姓,動作整齊劃一,把頭重重地磕在干硬的黃土上。
額頭磕破了,流出血來,也沒有人停下。
「多謝陰天子救命之恩!」
「陰天子萬歲!萬歲!萬萬歲!」
十萬人的齊聲高呼,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聲浪。
這聲浪衝破了漫天的雲層,甚至比剛才萬妖谷十萬妖兵的咆哮還要震撼人心。
他們喊的是萬歲!
在這個年代,這兩個字只能用在一個人身上。
那就是紫禁城裡那位洪武大帝!
但此刻,沒有人在乎什麼大明正統,沒有人在乎什麼皇權律法。
誰能在絕境中給他們一條活路,誰就是他們的天!
轎輦里。
沈長淵微微睜開眼,那雙跳動著幽藍業火的眸子,淡淡地掃過底下黑壓壓的百姓。
「萬歲?」
他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
「這凡人的壽命,連本座座下一隻小鬼都比不過。喊萬歲,是在咒本座嗎?」
一旁打著華蓋的徐妙雲,聽到這話,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趕緊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那一絲震驚。
這位爺,還真是把「狂妄」這兩個字刻進了骨子裡。
大明皇帝夢寐以求的萬呼萬歲,在他眼裡竟然成了詛咒?
但她心裡清楚。
從這一刻起,大明皇權在這些百姓心中的最後一絲信仰,已經徹底崩塌了。
他們不再是大明的子民。
他們是陰天子的信徒!
「走吧。」
沈長淵隨手把玩著那枚白骨扳指,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底下的百姓。
「去哪兒,陛下?」
徐妙雲恭敬地問。
「回金陵。」
沈長淵靠在軟榻上,緩緩閉上眼睛。
「朱棣的『奉天』門匾,估計已經準備好了。本座要去收禮了。」
「遵法旨!」
「吼——!」
八條骨龍齊聲嘶吼。
巨大的黑玉轎輦在半空中緩緩轉了個彎。
「轟!」
一道黑色的虛空裂縫再次撕開。
轎輦在數十萬陰兵的簇擁下,緩緩駛入裂縫,消失在蘇州城的天際。
只留下那漫天飄落的紅色彼岸花瓣。
和地上十萬長跪不起的百姓。
……
兩天後。
大明,金陵城。
紫禁城,奉天殿外。
雪早就停了,但乾冷的北風颳得像刀子一樣。
朱元璋披頭散髮,穿著那身破舊的鎧甲,枯坐在冰冷的台階上。
他左臉的血痂已經發黑,眼神呆滯得像個木頭人。
他手裡死死抱著一個木盒子,裡面裝的是馬皇后的骨灰。
「皇上……」
兵部尚書齊泰戰戰兢兢地走過來,跪在老朱腳下,聲音抖得像篩糠。
「蘇州府八百里加急……」
「念。」老朱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沙啞得可怕。
「白骨夫人率十萬妖兵圍攻蘇州……」
齊泰咽了口乾沫,聲音越來越小。
「陰天子法駕降臨……一招秒殺白骨夫人。十萬妖兵,被陰兵驅逐出關……」
老朱的身體微微一僵。
齊泰偷偷看了一眼老朱的臉色,咬著牙繼續念。
「蘇州十萬百姓……開城門跪迎。高呼……高呼……」
「高呼什麼?」老朱猛地轉過頭,那雙死魚眼死死盯著齊泰。
「高呼……陰天子萬歲!」
齊泰猛地磕了個頭,額頭砸在金磚上,不敢再出聲了。
「萬歲……」
老朱喃喃自語,仿佛在咀嚼這兩個字。
突然。
「哈哈哈哈!」
老朱爆發出一陣悽厲、瘋狂的大笑。
笑得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笑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好!好一個陰天子萬歲!」
他一把抓住旁邊斷裂的盤龍柱,搖晃著站起身。
「咱的大明百姓,去給一個地下冒出來的死鬼喊萬歲!」
「咱這大明皇帝,當得可真是個笑話啊!」
他笑得聲嘶力竭,像是一頭被徹底抽去了脊梁骨的老獸。
民心沒了,軍隊沒了,連這最後的一點遮羞布,都被老九當著天下人的面給撕得粉碎!
這大明,是真的亡了。
就在老朱絕望狂笑的時候。
「噠,噠,噠。」
一陣清脆的腳步聲,打破了奉天殿外的死寂。
朱棣穿著一身黑色大氅,手裡提著一把鋼刀,身後跟著姚廣孝。
正大步流星地朝著老朱走來。
他看了一眼滿地打滾的老朱,眼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只有冰冷的算計和野心。
「父皇,您笑夠了嗎?」
朱棣走到台階下,冷冷地看著他。
老朱笑聲猛地一頓,死死盯著這個四兒子。
「老四……你來幹什麼!」
他看著朱棣身後的那幾十個死士,還有他們手裡拿著的東西,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兩塊斷裂的木板。
上面依稀還能看到剝落的金漆——「奉天」!
「你……你真把這門匾拆了!」
老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朱棣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個畜生!你要拿著大明的祖宗牌位,去給那個活閻王當狗嗎!」
「父皇說錯了。」
朱棣冷笑一聲,從死士手裡接過那半塊寫著「天」字的殘骸。
他猛地將門匾殘骸砸在老朱腳下!
「砰!」
「兒臣不是去當狗。」
朱棣眼神狂熱,像是一個已經看到皇座的瘋徒。
「兒臣是去……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