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金光,順著奉天殿破了個大窟窿的屋頂漏下來。
晃得人眼暈。
那光亮透著股子不容抗拒的威壓,把金磚上的灰塵照得一清二楚。
朱棣縮著脖子。
大半個身子全塞在龍椅的底座下面。
這把新龍椅是工部昨晚剛連夜用木料拼湊出來的。
金漆沒幹透,還帶著股刺鼻的桐油味。
他身上那件明黃色的新龍袍,下擺在地上蹭了一大片黑灰。
他沒閒心管。
兩隻手死死扒著龍椅的粗木腿,指甲摳進漆縫裡,硬生生掰斷了半截小拇指甲。
疼,但他顧不上。
「咚——咚——」
九霄之上的戰鼓聲直愣愣地砸下來。
大殿的樑柱「嘎吱」直響,灰泥撲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脖子。
朱棣牙關打顫,上下牙磕碰出細碎的響聲。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發疼,像吞了把沙子。
「和尚。」
朱棣壓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虛得像只被掐了脖子的老公雞。
「外頭……外頭到底打成啥樣了?」
姚廣孝蹲在離他兩步遠的屏風後頭。
黑綢衣擺拖在地上,浸了些昨晚沒掃乾淨的雪水。
老和尚那顆光頭探出半寸,朝天上飛快地瞥了一眼,立馬像王八一樣縮了回來。
「神仙……全他娘的是神仙。」
姚廣孝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會兒也顧不上什麼出家人的修養了。
「金甲銀槍的,把雲彩都站滿了。看著比咱們從北平帶過來的兵馬還多幾倍。」
朱棣倒抽一口涼氣。
後背的冷汗瞬間湧出來,順著脊柱溝往下流。
裡衣濕透了,濕黏黏地貼在脊背上,冷風一吹,透心涼。
「他大爺的。」
朱棣罵了一句,手在龍袍上胡亂抹了把手心的汗。
「這幫天上的傢伙,早不來晚不來,偏挑老子剛坐上這把椅子的時候來。」
他覺得膀胱有點發脹,憋得小腹生疼。
他本來以為抱上了地府的大腿,這天下就穩了。
當狗怎麼了?
給陰天子當狗,那也是大明說一不二的皇帝。
那些個擁兵自重的不聽話藩王,他正磨刀霍霍。
準備拿著地府的雞毛當令箭挨個收拾。
結果呢?
龍椅還沒坐熱乎,天庭打下來了。
那可是天庭啊!
小時候跟著老爹看戲班子唱大戲。
管打雷下雨、颳風收命的活祖宗,玉皇大帝、托塔天王。
全他娘的活生生出現在頭頂上了。
朱棣把兩隻手合攏在一起,大拇指用力頂著下巴。
「老九……不對,主子。」
他嘴皮子飛快地碰著,跟個念咒的神棍似的嘟囔。
「您老人家可千萬得挺住啊。」
「您要是折在那些神仙手裡,我這皇帝的癮還沒過足呢。」
他心裡門清。
自己現在身上打著幽冥地府的戳。
腦門上那個黑漆漆的「奴」字印記,這會兒還一跳一跳地發著燙。
這要是天庭贏了,真把城東那座鎮魂司給平了。
上面那些金光閃閃的神仙,能饒得了他這個替地府幹髒活的狗腿子皇帝?
扒皮抽筋都是輕的,弄不好直接打得他神魂俱滅。
「大師。」
朱棣從龍椅底下伸出一隻手,朝姚廣孝的方向虛抓了兩下。
「你說,主子他……他能贏嗎?他可是把那個什麼雷神都當點心嚼了。」
姚廣孝蹲在地上,兩條老腿發麻。
他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壓在右腿上,伸手錘了錘膝蓋。
「皇上,這事貧僧真算不出來。」
老和尚苦著一張臉,幾道深深的皺紋擠在一塊。
「貧僧剛才掏出那幾枚銅錢想卜一卦。」
他攤開手心,上面是幾塊碎掉的銅片。
「剛拿出來,連銅錢都自己裂成了兩半。」
「天機亂成一鍋粥了,這會兒天上地下全在干架,哪還有什麼命數可言。」
朱棣狠狠一巴掌拍在地磚上。
震得手心發麻。
「老子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
他咬著牙,臉上的橫肉一抖。
「連老頭子我都熬死了,頂著大逆不道的名頭,眼看就能安生坐天下。」
「這幫神仙非要下來湊什麼熱鬧!」
轟隆!
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悶響從天際砸下。
這不是雷聲,是上面兩股恐怖的力量實打實地撞在了一起。
奉天殿那兩扇高大的木門,被餘波掀開,門板重重拍在牆上。
「咔嚓」一聲,門軸斷了。
一股刺鼻的火藥味,混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焦糊味,直接灌進大殿。
朱棣嚇得一縮脖子,腦袋「砰」地磕在龍椅的橫木上。
「哎喲!」
他顧不上揉腦袋,雙手死死抱住頭,整個人在椅子底下縮成一個球。
「主子保佑……陰天子保佑……」
他閉著眼,嘴裡亂七八糟地念叨,口水噴在地上。
「您連那九天神雷都生吞了,這幫小兵小將肯定不夠您塞牙縫的。」
「您大發神威,把他們全剁了餵陰兵。」
他念叨得太快,舌頭打了個結,一口咬在腮幫子軟肉上。
嘴裡嘗到一股咸腥的鐵鏽味。
他吐了口帶血的唾沫,接著念。
外頭,刺目的金光和黑色的死氣糾纏在一起。
把大殿的地磚照得忽明忽暗。
天像是真的要塌下來一樣,壓得人喘不上氣。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滿口大義的文臣武將,早跑得沒影了。
整個金鑾殿空蕩蕩的,就剩他們倆在這兒聽天由命。
朱棣轉頭看向姚廣孝。
這老和尚平時最是穩得住。
泰山崩於前都不變色,肚子裡裝的壞水能淹沒一條河。
當年勸他扯旗造反的時候,那叫一個成竹在胸。
現在呢?
姚廣孝盤腿坐在屏風後頭。
背靠著牆,光頭上的汗珠子順著橘皮一樣的皺紋往下淌。
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他都不敢鬆開手去擦一下。
他兩隻手死死攥著那串紫檀木的念珠。
大拇指飛快地撥弄著珠子。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老和尚嘴裡飛快地念著佛號,聲音卻一點也不穩,帶著明顯的顫音。
「咔啦,咔啦。」
念珠撥得太快,木頭珠子撞擊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特別刺耳。
他那雙乾枯如雞爪的手。
抖得根本停不下來。
連帶著那串紫檀念珠都在半空直晃蕩。
凡人,終究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