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把金陵城上方的雲層照得發白。
李靖站在最前頭那塊又厚又大的祥雲上。
他左手托著七寶玲瓏塔。
塔身有點沉,壓得他手腕發酸。
他悄悄把重心換到右腿,托塔的手往上顛了顛,順勢把勒肚子的鎧甲腰帶往下扯了半寸。
哪吒踩著風火輪懸在他右邊。
正拿火尖槍的槍頭挑指甲蓋里的泥垢。
風火輪轉得飛快,噴出兩團燥熱的火星子。
幾點火星飄過去,直接燎在了李靖那件大紅披風的下擺上。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兒冒了出來。
李靖聞著味兒轉過頭,狠狠剜了哪吒一眼。
哪吒裝沒看見,把火尖槍往肩膀上一扛,打了個長長的大哈欠。
「爹,你能不能快點?這下界全是發霉的土腥味,熏得我胃疼。」
「閉嘴。天庭出征,豈能亂了法度。」
李靖壓著嗓子訓了一句。
他轉過身,面向底下黑漆漆的鎮魂司。
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天庭法旨,兩手一拉,嘩啦一聲展開。
他清了清嗓子。
提足了丹田裡的仙家真氣,聲音像銅鐘一樣往下砸。
「下界陰神聽著!」
這嗓門太大,震得後面幾個拿長槍的天兵直皺眉頭。
「爾等倒行逆施,毀壞仙門靈脈!」
李靖念得搖頭晃腦,官腔拿捏得死死的。
「更生剖雷部正神聞仲神格,將其倒吊城頭。簡直狂妄至極,罪不容誅!」
底下。
鎮魂司的院子裡陰風打轉。
沈長淵靠在正殿門框上,偏著腦袋掏了掏左邊耳朵。
他把指尖的耳屎彈飛。
「老白,天上這帶塔的老幫菜沒完了?」
白無常正靠在水缸邊上摳腳丫子。
聽見這話,他長舌頭一卷,咧開沒五官的白臉。
「老闆,人家天庭就這規矩。打架前非得念篇小作文,估摸著還得念半柱香呢。」
「有病。」
沈長淵皺起眉頭,滿臉的煩躁。
天上,李靖還在往下念。
「本帥今日奉玉帝法旨,率十萬天兵天將下凡。」
他把聖旨舉高,另一隻手裡的寶塔亮起七彩光暈。
「限你三息之內,散去死氣,跪伏接旨!若敢……」
「吵死了。」
沈長淵嘆了口氣。
他沒去管底下那幫看戲的鬼差,黑皮長靴在門檻上重重一踏。
「砰。」
青石板直接被踩出一圈細碎的裂紋。
他整個人拔地而起。
玄黑色的九幽冕服在冷風中翻卷出獵獵的聲響。
帶著一股不講理的濃黑死氣,直直地紮上高空。
眨眼的功夫。
沈長淵就懸停在了雲端之上。
和李靖的祥雲隔著不到十丈遠,平視著這幫金光閃閃的神仙。
李靖念詞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
他看著突然竄上來的沈長淵,嚇了一跳,手裡的聖旨差點掉下去。
他以為這野神是上來談判的。
李靖趕緊把後背挺直,端起降魔大元帥的架子。
「你就是那……」
「廢話真多。」
沈長淵冷聲打斷他。
他連正眼都沒給李靖,直接抬起雙手。
十指飛快交疊,骨節彎曲。
動作快得拉出幾道殘影。
一個透著古怪煞氣的複雜法印,瞬間在他掌心成型。
「咔吧。」
指骨摩擦出一聲脆響。
就在這法印結成的一瞬間。
底下的金陵城,毫無徵兆地劇烈哆嗦起來。
這不是凡間地龍翻身的震動。
這是整個大地的地脈,被人強行揪著根子往上拔!
皇宮裡的漢白玉廣場,「嘩啦啦」裂開深不見底的口子。
護城河乾涸的河床里,黑泥翻滾,直往外冒著腥臭的黃水。
那些躲在床板底下的老百姓,被震得連滾帶爬,屋頂上的爛瓦片像冰雹一樣往下砸。
天上的十萬天兵也懵了。
他們腳底下的祥雲開始大面積潰散。
金光被從地下衝上來的黑色陰風扯得七零八落。
「怎麼回事?雲頭穩不住了!」
前排幾個舉著大盾的天將腳下一滑,險些從半空栽下去。
互相抓著鎧甲才勉強站穩。
李靖更是被晃得東倒西歪。
他左手死死抱住那尊七寶玲瓏塔,右手胡亂地在空中抓了一把。
「妖法!全軍列陣!準備禦敵!」
他扯著嗓子大吼,聲音都被狂風撕碎了。
哪吒抓著火尖槍,風火輪在腳下轉得冒出白煙。
他死盯著前面的沈長淵,眼裡終於沒了那副犯困的散漫,全是警惕。
沈長淵保持著結印的姿勢。
他黑色的瞳孔里燒起兩團刺目的幽藍火苗。
「給老子起。」
他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轟——隆!」
天兵大陣正前方的虛空。
像是一塊被扯緊的黑布,發出刺耳的破裂聲。
一道長達數十里的漆黑大口子,硬生生被這股怪力撕了開來!
口子裡沒透出光。
只有一股能把人腦髓凍僵的極寒,混合著化不開的血腥味。
像海嘯一樣沖了出來。
「嘩啦啦……」
粗重的鐵鏈聲從裂縫深處響起。
在十萬天兵驚恐的目光中。
一座龐大到讓人窒息的怪物,正一點點從那道虛空裂縫裡擠出來。
那是一座倒錐形的黑塔。
不知道有多少層,下頭尖,上頭寬。
塔身上全是暗紅色的乾涸血跡,掛著成千上萬個生鏽的鐵籠子。
每一個籠子裡,都塞滿了扭曲掙扎的惡鬼殘魂。
一蓬蓬幽藍色的業火,順著黑塔的邊緣往上竄。
燒得周圍的空間都跟著扭曲變形。
無盡的怨氣凝成了實質的黑水,順著塔身往下滴答。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李靖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手裡的寶塔在這尊龐然大物面前,簡直像個小孩子的泥巴玩具。
他甚至聞到了那塔身上散發出來的滾油焦糊味。
十八層地獄!
地府刑罰的本體根基!
沈長淵竟然把這玩意兒,硬生生從幽冥最底下給拔出來,拖到了陽間的半空!
沈長淵額角崩起一根青筋。
拖拽這東西耗了他不少力氣,他喘了口粗氣,猛地鬆開法印。
他右手往前一伸。
虛空中凝聚出一隻幾十丈大的黑色鬼手。
鬼手五指張開,一把死死抓住了十八層地獄最底部的尖端。
他轉過頭,看著亂作一團的天兵大陣。
嘴角慢慢扯開一個殘忍到極點的笑。
「你們不是喜歡砸場子嗎?」
沈長淵單手攥著那座龐大的地獄本體。
像街頭混混掄起一塊破板磚一樣,身子往後拉成一張滿弓。
「今天老子讓你們嘗嘗,被場子砸是個什麼滋味!」
他右臂肌肉驟然發力。
伴隨著一聲震碎蒼穹的暴喝。
那座燃燒著幽藍業火、裝滿億萬怨魂的十八層地獄。
帶著毀滅一切的恐怖威壓和刺耳的風嘯。
毫無花哨地。
直接狠狠砸向了半空中的天兵大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