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房間好像瞬間冰冷了。
窗外雨聲還在狂落不休,營火還在噼啪跳動,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沒人敢妄動。
那隻小手就懸在煙碴的衣領邊。
看著蒼白,乾癟。
「煙碴……」
李猛的聲音很輕,手指輕輕指了一下,
「你衣領那裡……"
煙碴也意識到了不對,而他也沒有亂動,而是緩慢地挪動眼珠,餘光掃向自己的衣領。
那截慘白小手,靜靜懸在火光與陰影的交界裡。
他也看到了。
片刻的安靜。
眾人都沒有舉槍,大家都清楚,這東西緊貼煙碴的要害,絕對不能開槍。
眾人默契摸向各自腰間的短斧。
寒淵則是右手下探,穩穩握住了殺夏刀的刀柄。
這僵持只持續了幾秒。
是煙碴最先動的。
他沒有多餘試探,也沒有多餘的猶豫,而是身體瞬間發力——整個人向後狠狠一仰。
「咚。」
他重重砸在了地上,塵土飛揚。
而就是在這個時候,那片盤踞在他右肩後的陰影,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個一兩歲的慘白色嬰孩,穿著一件很髒的衣服。
煙碴驟然倒地的瞬間,它小小的身軀跟著一彈,輕輕的落了第。
「追!」
寒淵身形一掠,率先衝出門外。
煙碴連身上的塵土都來不及拍,猛地爬起,咬牙緊隨其後。
寒淵幾步衝進了樓道。
樓道往上往下都是深深的漆黑,寒淵立刻打開了肩燈,接著向下照。
燈光照亮下面台階的瞬間,寒淵也只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背影,閃出了樓下的門。
寒淵立刻追著跑了下去。
他很快衝出了樓梯間,跑進了一樓。
肩上的電筒照過去。
寒淵卻只看到了黑暗、空曠、滿是瓦礫的一樓大房間。
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經消融在了某個黑暗的角落裡,完全沒了蹤跡。
寒淵愣在房間中央。
這玩意,一兩歲小孩的樣子,跑這麼快?
還講道理嗎?
一兩歲的貓能跑這麼快嗎?
煙碴也跟著沖了出來,他的肩燈環顧四周漆黑的死角,聲音里滿是焦躁:
「在哪?那小畜生躲哪了?」
寒淵手按在肩頭,調整肩燈,光束在牆角、裂縫、門窗縫隙間反覆掃過。
最終,也只能輕輕搖頭。
找不到任何蹤跡。
沒有影子,沒有動靜,沒有半點殘留痕跡。
只有外面的雨聲,還是時不時從門濺進來的些許雨水。
「真他媽見鬼!」
煙碴壓抑的怒火徹底炸開。
其餘眾人也跟著追到一樓,看著寒淵和煙碴的反應,再看看門外的黑暗裡的大雨,眾人也是一陣心涼。
眾人只能折返回二樓。
回到房間之後,眾人問了一下,才知道有東西丟了,並且很可能就是剛才那個小鬼拿的。
眾人立刻清點各自的背包、貼身口袋。
一番仔細查驗下來,所有人的物品都還在,只有煙碴的東西丟了。
他丟了幾包壓縮餅乾,所有的巧克力能量棒,還有,最讓他心疼的,那盒只抽過一兩根的絕版香菸。
煙碴翻著背包,臉色黑得嚇人,嘴裡還在咒罵:
「這小雜種不學好,偷餅乾偷糖就算了,偷老子煙幹什麼。」
營火搖曳,幾人圍坐在一起,復盤剛才詭異的一幕。
進入雨寂佛都以來,一路上,眾人確實見了那麼多的發狂怪人和呆滯怪人,男女和老人都有,就是沒見過孩子……
但現在,終於是見到了。
但這小鬼孩,感覺要更加邪性。
發狂怪人凶在明面,刀兵相見,生死憑實力抗衡;呆滯怪人蠢在直觀,只會尾隨堵路,不會潛行偷襲。
而這個小孩,一兩歲的樣子,跑得快,還那麼安靜。
正常一兩歲,才剛會走路吧……
「煙碴,它趴在你身上那半天,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王姓隊員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忍不住發問。
煙碴抬頭,眼神又沉又冷:「我要是有感覺,能讓它趴那麼久?」
他頓了頓,越想越頭皮發麻,繼續說道:
「就算是剛出生的嬰兒,也有七八斤重量。實打實一團東西趴在我肩背,正常人不可能毫無察覺。
但是,這玩意就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真的。」
「……」
煙碴這句話落下,屋內氣氛徹底凝固。
眾人默默看著火堆,不知道再說什麼了。
寒淵還是不放心,站起身,再度巡查。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整個房間的地面,掃過房間的窗戶,又掃過外面的樓道。
地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腳印,也沒有什麼攀爬的痕跡。
寒淵坐回了火堆前。
「有發現什麼嗎?」
旁邊的孫進虎問道。
「沒發現任何痕跡。」
寒淵搖了搖頭。
「好吧。」孫進虎微微失望。
「但是。」
寒淵跟著說道。
「外面在下大雨,它如果是從外面進來的,肯定會留下水漬。」
「……所以說,那小孩可能還在樓里?」煙碴瞬間燃起一陣希望。
寒淵搖了搖頭:
「沒有腳印,只能說明它進入我們的房間前,一直在這棟樓內,但是現在它在哪裡,就沒辦法確定了。」
「……但,如果這是它的老巢,它還可能回來。」煙碴繼續說道。
「那就不知道了。」寒淵搖頭。
「那就當它可能會回來吧,大家都小心自己的東西。」
李猛說著,又看了看還沒站崗的煙碴、趙小遠和孫進虎,
「守夜輪換也加倍警惕,那東西隨時可能溜進來。」
三人也點了點頭。
之後,李猛站起身,在房間角落撿來一截廢電線,剝去外層膠皮,抽出裡面纖細的金屬線,用匕首切斷。
他把金屬用力擰緊固定在背包拉鏈上,做成一道簡易鎖扣。
這樣雖然不能有鎖的作用,但是要拉開背包確實會麻煩不少,至少能干擾一下。
眾人紛紛效仿。
做完所有防備,眾人才抱著背包,緩緩躺下。
營火隨風微微搖晃,將屋內人影拉扯得忽長忽短。
窗外暴雨呼嘯,冷風順著破損窗口灌進屋內。
寒淵並沒有睡太死。
他閉著眼睛,靜靜聽著周圍的聲音。
其他人輕輕的鼾聲,還有外面的雨聲。
……
不知過了多久。
一縷輕得幾乎不存在的摩擦聲,悄然貼在寒淵的頸側響起。
不是風聲,不是柴火聲。
是布料被極慢、極輕掀開的細碎響動。
緊接著,寒淵感受到了一絲寒意,順著衣領縫隙緩緩鑽進來。
寒淵瞬間意識到,是有人揭開了一點自己的衣襟。
他維持著熟睡的姿態,保持呼吸穩定,只緩緩掀開眼皮,露出一道細細的眼縫。
微弱的火光從下方斜斜映上來,照亮面前的那張小臉。
是它。
那一兩歲大小的嬰孩腦袋,近在咫尺,幾乎貼到寒淵的鼻尖。
頭髮稀疏,貼在青白色的頭皮上。
眼窩深深凹陷,裡面是兩個純粹灰暗的眼球,無瞳、無澤、無神采,帶著屍體的暗沉感。
它沒有呼吸起伏,沒有體溫波動,沒有孩童該有的鮮活氣息。
他微微歪著腦袋。
並且,此時此刻,它冰涼的小手,已經伸進了寒淵的衣襟內。
那個方向,是寒淵內側背心的口袋。
而那裡面,正藏著寒淵的照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