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別人看不見許廣漢的罪。
越急著讓人看見,破綻越多。
陸長生往門內走了一步。
六根棍子同時壓上來。
「退回去!」
劉病已手又摸向腰後。
那裡藏著一截短鐵片。
這是他以前撬門用的。
「你動一下,許廣漢今晚就得死。」
劉病已手僵住。
許平君咬著嘴唇,把哭聲往肚子裡咽。
門內傳來腳步。
一個身形肥胖的獄吏走出來,鼻子上蒙著布。
他看了三人一眼,語氣不耐煩。
「吵什麼?」
獄卒立刻彎腰。
「典獄史,這幾個人是許廣漢家屬,非要探監。」
胖獄吏把布往下扯了點。
「許廣漢?」
他打量許平君,又看劉病已,最後落在陸長生身上。
「廷尉府的封令沒聽見?不得探視,不得上告,不得靠近監獄三十步。」
劉病已冷笑。
「那我們現在站在幾步?」
胖獄吏抬手。
「打出去。」
六個獄卒舉棍便上。
劉病已牙一咬,準備硬接。
就在棍子落下前,陸長生往旁邊挪了半步。
第一根棍子砸空,正好砸在第二個獄卒腳背上。
第二個獄卒慘叫一聲,身體往前撲,又撞到第三個人。
門口亂了一瞬。
劉病已愣住。
這也行?
他剛才看得清楚。
陸長生壓根沒出手。
只是換了個站位。
六個獄卒自己亂成一團。
這不是武功。
這是把人往坑裡領,還讓人自己跳。
劉病已心裡那口悶氣一下順了半截。
許平君也怔住。
她剛才還以為陸長生要動手,結果門口倒了三個,全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胖獄吏臉漲紅。
「廢物!」
他拔出腰刀。
「再鬧,格殺勿論!」
監獄門口立刻安靜。
陸長生抬手,擋住劉病已。
這時候不能殺人。
殺一個獄吏容易。
殺完之後,許廣漢的案子就變成許家聚眾衝擊官獄。
霍光那邊連多編一條罪名都省了。
最誘人的辦法,是把門口的人全打趴下,直接進去驗屍。
但那是蠢辦法。
他不怕官府。
許平君怕。
劉病已還沒到能不怕的時候。
這場局,要用官府的門進去,再用官府的規矩打出來。
可眼下少一把鑰匙。
陸長生聽見身後有車輪聲。
劉病已也聽見了,回頭看。
長街盡頭,一輛馬車停下。
車簾掀開。
霍水仙從車裡下來。
今天她穿了一身紅衣。
沒有帶食盒。
沒有帶首飾箱。
腰間懸著一塊玄鐵令牌。
兩個霍府護衛跟在後面。
霍水仙看見門口的場面,臉色立刻沉了。
那個跑回霍府報信的護衛把事情講了一半。
許廣漢被抓。
陸長生去了杜城監獄。
她聽完就讓人備車。
這一路上,她腦子裡全是陸長生那句「回去,別來了」。
她本該不來。
本該讓這人急一急,求一求。
可一想到許平君臉上那巴掌,一想到陸長生可能被一群獄卒攔在門外,她還是來了。
她討厭自己這樣。
堂堂霍家嫡女,被人冷了半個月,還上趕著送臉。
可腳已經踩下了車。
收不回去。
胖獄吏見到霍水仙,先是一愣,隨後趕緊彎腰。
「霍小姐,您怎麼來了?」
霍水仙沒搭理他。
她徑直走到陸長生旁邊。
陸長生沒有看她。
她胸口堵了一下。
還是這副死樣子。
她人都站在他旁邊了,他連一句「你怎麼來了」都不肯給。
劉病已倒是樂了。
「大小姐,今天不是來送魚的?」
霍水仙瞪了他一下。
「閉嘴。」
劉病已聳肩。
許平君低著頭,沒開口。
她現在沒有心思吃醋。
她爹還在裡面。
霍水仙轉向胖獄吏。
「開門。」
胖獄吏賠笑。
「小姐,這案子是廷尉府親自下的封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霍水仙摘下腰間的令牌。
「啪!」
玄鐵令牌砸在胖獄吏臉上。
胖獄吏被砸得往後退了兩步,鼻血當場流出來。
令牌掉在地上。
上面四個字。
大將軍府。
門口獄卒全跪了。
胖獄吏捂著鼻子,膝蓋一軟也跪下。
他剛才凶許家人凶得很。
可這塊令牌落地,他半個字都不敢頂。
廷尉府再硬,也是霍光的人。
霍家小姐拿著大將軍府令牌來,等於主子的手伸到了臉上。
不跪,明天他就能進自己管的牢房。
霍水仙彎腰撿起令牌,在袖子上擦了擦。
「我帶的人,我看誰敢攔。」
胖獄吏聲音發抖。
「小姐,這……這不合規矩。」
霍水仙把令牌拍在他腦門上。
「我爹的規矩,算不算規矩?」
胖獄吏不敢接話。
霍水仙抬腳從他身邊走過。
「開門。」
門口獄卒連滾帶爬去卸門栓。
劉病已看著那群剛才還橫得不行的獄卒,心裡舒服得不行。
這叫什麼?
惡人還得權勢磨。
他以前總覺得有錢有勢的人都欠揍。
今天突然覺得,拿權勢砸自己人,確實爽。
許平君看著霍水仙,嘴唇動了動。
「謝謝。」
霍水仙沒回頭。
「我不是幫你。」
這話說得硬。
可她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許平君那聲謝,讓她心裡有點酸。
她送過綢緞,送過首飾,許平君不要。
今天一句謝謝,反倒來得輕。
陸長生從她身邊走過。
「走。」
霍水仙氣得胸口一堵。
連句謝都沒有。
這人真是石頭做的。
不。
石頭踹一腳還能滾兩下。
他連滾都懶得滾。
監獄大門打開。
一股冷味撲出來。
許平君剛進去就打了個顫。
劉病已走在她旁邊,低聲。
「別怕,有哥在。」
許平君看他。
「哪個哥?」
劉病已噎住。
霍水仙聽見了,差點笑出來。
剛才壓著的火鬆了一點。
陸長生走在最前。
走過前牢的時候,兩邊囚犯扒著木柵往外看。
有的人身上帶傷。
有的人手指少了幾根。
有個老囚犯看見霍水仙的令牌,立刻把頭縮回去。
杜城監獄不是尋常地方。
這裡管的不止賊盜,還有重犯、死囚、朝廷要犯。
能在這裡栽一樁殺人案,背後那隻手不算小。
陸長生走過一處拐角,停下。
右邊是審訊房。
左邊是停屍房。
空氣里的石灰味更重。
還有燒柴的味。
陸長生轉頭看胖獄吏。
「屍體在哪?」
胖獄吏支吾。
「屍體……屍體已經驗過了,案卷封了。」
霍水仙皺眉。
「問你在哪。」
「停屍房。」
「帶路。」
胖獄吏額頭冒汗。
「小姐,真不能看。屍體不乾淨,衝撞了您……」
霍水仙把令牌舉起來。
胖獄吏立刻閉嘴。
幾人穿過窄廊。
廊盡頭有一扇厚木門。
門縫裡飄出白灰和焦味。
許平君臉色發白。
劉病已扶了她一下。
「撐住。」
陸長生推門。
裡面有人頂著。
胖獄吏臉色更白。
「誰在裡面?」
裡面傳來慌亂聲。
陸長生抬腳。
「砰!」
木門連著門閂一起炸開。
裡面三名獄卒正抬著一具屍體往後門走。
後門外,火化坑已經點了火。
黑煙從坑口冒上來。
屍體蓋著白布。
胸口位置高高鼓起。
白布下面,露出一截刀柄。
許平君兩腿一軟。
劉病已一把扶住她。
霍水仙也僵在門口。
那三個獄卒抬著屍體,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陸長生邁進停屍房。
地上石灰鋪了一層。
他停在屍體前三步。
伸手,掀開白布。
刀柄上刻著一個新刮出來的「許」字。
血已經干在刀鍔上。
陸長生垂下手,指尖落在那柄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