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那針是河東路數。」
消息每過一張嘴,就多一截。
到最後,已經變成廷尉府請了天下第一鐵匠,還找來了會認暗器的老江湖。
劉病已聽到這個版本時,自己都愣了。
他蹲在巷口,忍不住罵。
「這幫人比我還能編。」
可編得越離譜,越好。
謠言不怕誇張。
怕沒人聽。
夜色壓下來時,城南一間臭水溝旁的小屋裡,趙黑虎聽到了這句話。
他坐在稻草堆上,左手按著腰刀。
右手的兩根手指一直在搓。
那是練飛針留下的習慣。
指腹上有硬繭。
指甲縫裡還殘著黑蠟。
面前跪著一個瘦小賭徒,正把外頭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倒出來。
「趙爺,真這麼傳的。說是明早就能驗出來。」
趙黑虎一腳把人踹翻。
「放屁!」
賭徒爬起來,捂著肚子不敢吭。
趙黑虎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
地上鋪著爛草。
草下面壓著一隻包袱。
包袱里有換洗衣服,有幾枚錢,還有一塊廷尉府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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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打算今晚出城。
可城門有人查。
他想等到後半夜,從西溝鑽出去。
偏偏這個時候,鋼針的消息傳開了。
趙黑虎不信鐵匠真能驗買主。
可他信官府會翻庫房。
那盒針還在廢庫房。
一整盒。
十三根。
針尾有小刻痕。
河東老匠打的。
當年他帶進杜城監獄,就藏在破枷鎖底下。
這東西見不得光。
韓老七後腦那根針若是落到懂行的人手裡,再找到那一盒,他就算有十張嘴也活不了。
許廣漢是個軟柿子。
本來應該死得很順。
屍體一燒,卷宗一毀,案子封死。
誰能想到半路殺出個姓陸的?
趙黑虎想到停屍房那扇被踹開的門,後槽牙咬得發響。
賭徒小心開口。
「趙爺,要不您別回去了?」
趙黑虎低頭,一把抓住他的頭髮。
「你教我做事?」
賭徒疼得叫不出聲。
趙黑虎把人按在牆上,另一隻手從袖中摸出半根細針。
針尖抵住賭徒耳後。
「你今晚聽見我在哪了嗎?」
賭徒褲子濕了。
「沒……沒聽見。」
趙黑虎鬆手。
賭徒癱在地上。
趙黑虎把針收回袖中,抓起包袱。
那盒針必須拿回來。
不拿,睡不著。
拿了,燒掉,立刻走。
他推開後窗,踩著牆根翻了出去。
杜城監獄西北角,廢庫房外。
這個庫房早不用了。
牆皮掉了半面,窗紙爛出幾個洞。
裡面堆著舊枷鎖、斷木板、壞掉的鐵鏈。
正常人不會來。
獄卒嫌晦氣。
囚犯靠近就挨打。
陸長生站在屋樑上方。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兩個時辰。
劉病已蹲在一堆爛木板後,腿麻得想罵娘。
霍水仙站在牆角,手按著劍柄。
她不習慣這種等法。
霍府辦事,從來是派人搜、拿人壓、開門砸。
陸長生偏不。
他讓所有人都別動。
連呼吸都要輕。
這讓霍水仙很彆扭。
更彆扭的是,她發現自己居然真的聽了。
劉病已實在憋不住,嘴唇動了動。
「哥,他會來嗎?」
屋樑上傳來兩個字。
「閉嘴。」
劉病已立刻閉了。
霍水仙差點笑出聲,又趕緊忍住。
就在這時,庫房外傳來很輕的腳步。
一下。
停。
又一下。
來人沒有直接推門。
他先繞到窗邊。
屋裡三個人都沒動。
窗紙破洞處,一根細竹管伸進來。
竹管里冒出淡淡的煙。
劉病已鼻子一動,心裡罵了一句。
這狗東西還真毒。
先放迷煙。
要不是陸長生早讓他們含了解毒藥丸,這一下就得翻車。
霍水仙手背繃緊。
她終於明白陸長生為什麼不讓霍府護衛來。
那些人穿甲佩刀,腳步重,呼吸也重。
趙黑虎根本不會進門。
外頭的人等了片刻。
門被慢慢推開。
趙黑虎彎著腰進來,臉上蒙布,手裡握著短刀。
他沒有點燈。
摸黑走到西牆第三堆破枷鎖前。
動作熟得很。
先搬開兩塊木板,再掀起一個斷枷,最後從下面刨土。
片刻後,一隻小鐵盒被他挖了出來。
趙黑虎把鐵盒抱在懷裡,胸口起伏快了許多。
拿到了。
只要燒掉這盒針,今晚就能出城。
他剛要轉身,屋樑上落下一點灰。
趙黑虎猛地抬頭。
陸長生坐在樑上,手裡拿著一片破瓦。
「找這個?」
趙黑虎整個人僵住。
劉病已從爛木板後站起來,憋了兩個時辰的火全在嗓子裡。
「趙黑虎,你爹等你半宿了。」
霍水仙拔劍出鞘,劍鋒貼著門口。
趙黑虎抱著鐵盒,後退半步。
下一瞬,他拇指頂開盒蓋,裡面十幾根黑針露了出來。
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三根毒針破空射向陸長生的臉。
太快了。
劉病已剛從爛木板後站起,話還沒罵完,脖子後面就炸起一片涼意。
他見過街頭潑皮扔石頭。
可這種針,沒聲,沒影,眨一下就能扎進肉里。
他第一反應是撲向霍水仙。
霍水仙站在門口,劍剛拔出半截。
劉病已一把拽住她袖子,整個人往旁邊滾。
「趴下!」
霍水仙被拽得撞在破木架上,後背疼得發麻。
她剛想罵,耳邊「奪奪」兩聲。
兩根毒針釘進她剛才站的位置。
第三根直奔屋樑上的陸長生。
陸長生手裡那片破瓦轉了半圈。
毒針到了臉前三寸,他抬指一敲。
「叮。」
針頭斷了掉在地上,
趙黑虎心口猛地縮住。
這一下,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他練飛針二十年。
三丈內,打人咽喉、眼窩、耳後,從沒失過手。
剛才他沒留力。
三針分三路,一針逼陸長生躲,兩針逼門口的人亂。
只要屋裡亂半息,他就能衝出去。
可那人坐在樑上,連腿都沒放下來。
趙黑虎腦子裡那點僥倖,當場裂了。
他不是沒見過高手。
廷尉府養的死士,霍府的護院,江湖賣命的刀客。
可高手也怕暗器。
更怕毒。
眼前這個人不怕。
這就很麻煩。
陸長生從屋樑上落下。
他看了一眼趙黑虎手裡的鐵盒。
十三根毒針。
現在還剩十根。
若是直接殺趙黑虎,痛快。
但許廣漢出不來。
廷尉府會把案子壓成無頭案,再把許廣漢推出去頂罪。
窮人的命,在官府文書上輕得離譜。
所以趙黑虎得活。
還得親口把事吐乾淨。
陸長生最煩這種事。
殺人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