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
那道青灰色背影停在山道中間。
霍水仙攥著破掉的裙角,聲音發顫。
「你就不能回頭看我一次嗎?」
山道上的風停了一下。
霍水仙那句「你就不能回頭看我一次嗎」,砸得前頭兩個人都不敢動。
劉病已一隻腳還踩在濕泥里,鞋底滑了半寸。
許平君拽著他胳膊。
她怕劉病已這個嘴欠的東西這時候冒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話。
那真會死人。
陸長生停在山道中間。
他沒回頭。
霍水仙站在上面,裙角被荊條刮開一條線,手還攥著那塊布。
她沒有再喊。
她已經把臉面都扔出去了。
再往下扔,就只剩自輕自賤。
陸長生低頭看了看腳邊一塊松石。
這條山路窄。
前面有一段泥坡。
霍水仙現在情緒亂,真要衝下來,腳下一滑,能摔斷腿。
麻煩。
救不救都麻煩。
他在心裡把這事過了一遍。
回頭,給她錯覺。
不回頭,她氣急,可能摔。
上去扶,更糟。
最穩的法子,是讓別人扶。
陸長生抬手指了指許平君。
「她鞋壞了。」
許平君愣了一下。
劉病已也愣。
霍水仙僵在原地。
她讓他回頭看她。
他讓許平君看她鞋。
這人到底是什麼做的?
許平君回過神,臉都黑了。
「哥!」
陸長生已經繼續往下走。
「天快黑了。」
許平君氣得想拿野雞砸他後背。
可霍水仙站在上面,臉色比剛才更差。
她只能壓著火,幾步上去扶人。
「你別聽他的。」
霍水仙把手抽了一下。
「我沒事。」
「你鞋都裂了。」
「裂就裂。」
許平君直接彎腰,抓住她的裙擺,把那根勾住的荊條掰斷。
「你現在跟鞋置什麼氣?」
霍水仙低著頭,看著腳上那隻繡鞋。
鞋面髒了,邊緣還破了。
這雙鞋出門前,丫鬟說配她那條襦裙最好看。
陸長生沒看。
山路泥多,霍水仙以前會嫌。
今天也不嫌了。
可不嫌,不代表不疼。
她胸口現在堵得厲害。
許平君把裙擺解出來,抬頭瞪了劉病已一眼。
「過來扶人啊,杵那兒等飯呢?」
劉病已趕緊跑上來。
「來來來,四妹,我扶你。」
霍水仙抬腳就踹。
「誰是四妹?」
劉病已被踹得往後一跳。
「行行行,霍女俠。」
許平君也瞪他。
「你少貧兩句會死?」
劉病已閉嘴。
他不是真傻。
剛才那場面,誰開玩笑誰挨刀。
幾個人重新下山。
陸長生走在最前面,霍水仙走在最後,許平君陪著她。
劉病已夾在中間,前後都不是人。
他忍了半路,終於受不了,快走幾步追上陸長生。
「哥。」
「說。」
劉病已壓著嗓子。
「你剛才那話,也太離譜了。」
「哪句?」
「她讓你回頭,你讓平君看鞋。」
「鞋確實壞了。」
劉病已差點被氣笑。
陸長生側身讓過一截橫枝。
「那是什麼事?」
劉病已張了張嘴,卡住了。
他想罵。
可又罵不出來。
陸長生不回頭,是狠。
可真回了頭,霍水仙更放不下。
這道理他懂。
懂歸懂,心裡還是憋。
一個姑娘都被逼到這份上了,陸長生還能穩得跟灶台上的石鍋一樣。
他是真不動。
不是裝。
劉病已揉了揉鼻子,小聲嘟囔。
「哥,你這樣遲早把人逼瘋。」
陸長生停了一步。
劉病已也跟著停。
陸長生看著前面的路。
「現在瘋,比以後瘋好。」
劉病已心裡一沉。
這話聽著不順耳。
可他聽出了別的東西。
霍水仙姓霍。
霍光的霍。
她不是隔壁賣豆腐的姑娘,喜歡誰就拎著包袱跟誰走。
她身後有霍府,有大將軍,有滿朝權勢。
陸長生若接了她,霍光那邊不會裝瞎。
以後許平君怎麼辦?
劉病已怎麼辦?
這個院子怎麼辦?
劉病已喉嚨發乾。
哥不是不懂。
哥是看得太遠。
遠到連今天這點心軟都不肯給。
他忽然沒那麼想罵了。
可人情這東西,被道理壓著,也疼。
劉病已低聲。
「那你也不能把話說成那樣。」
「不說死,她會往死里撞。」
劉病已沒再接。
這句他沒法反。
後頭,許平君陪著霍水仙慢慢走。
霍水仙一路都沒哭。
可這比哭更嚇人。
許平君寧願她罵,寧願她拔劍,甚至寧願她把劉病已打一頓出氣。
她這麼安靜,許平君心裡直發毛。
「水仙。」
「嗯。」
「你要是難受,就罵他。」
「罵什麼?」
「罵他死木頭,沒心肝,天生欠揍。」
霍水仙扯了下唇。
「你平時就這麼罵他?」
「我還沒發揮。」
霍水仙終於笑了一下。
許平君鬆了半口氣。
能笑就行。
笑出來,總比悶著強。
霍水仙走了幾步,忽然開口。
「平君,我是不是很差?」
許平君停住。
「誰說的?」
「他不喜歡我。」
「他也沒喜歡別人。」
霍水仙看向前頭那道青灰背影。
「可他對你們好。」
許平君一噎。
這話不好接。
陸長生對他們確實好。
救許廣漢,救劉病已,救她。
可這份好很奇怪。
他能把命從鬼門關拽回來,也能轉頭一句話把人懟得半死。
許平君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他那種好,不分男女。」
霍水仙低聲。
「所以才更傷人。」
許平君沒話了。
這句話,她懂。
陸長生救她,跟救劉病已沒區別。
陸長生幫霍水仙,也跟幫許廣漢沒區別。
他把每個人都放在該放的位置。
錯不得一寸。
這才最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