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停步。
「我會把這把椅子坐穩。」
「先把明天的腿抱穩。」
劉病已剛憋出來的豪氣,當場碎了一地。
窗邊風一動。
殿內沒了人。
劉病已站了半晌,低頭看著御案上還沒幹透的水痕。
捧殺。
抽筋。
斷骨。
六個字已經散了。
可他一個字都忘不了。
第二日。
宣室殿。
百官列班。
霍光身穿朝服,站在最前面。
他昨夜聽完宮中回報,心裡安了不少。
劉病已仍舊軟。
仍舊怕。
仍舊離不開他。
南郊那群人已經不在長安,陸長生也不見蹤影。
這位新帝,終究只是個被撿回來的市井少年。
會打架,會耍滑,會裝可憐。
可朝堂不是南郊破巷。
霍光袖中握著玉璽,掌心壓得很穩。
今天,他要試一試。
試皇帝敢不敢接。
也試百官還聽不聽他。
鐘聲落下。
劉病已坐上龍椅。
霍光出列。
他雙手捧起玉璽,躬身上前。
「陛下已登大寶。」
「老臣年邁,久居權柄,恐負天下。」
「今日,老臣請歸政於陛下。」
玉璽被他高高托起。
滿朝文武全低下頭。
劉病已坐在龍椅上,袖中的手已經掐住了自己大腿。
下一瞬。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腳下一個踉蹌,直奔霍光沖了下去。
劉病已衝下龍椅的時候,宣室殿裡有不少人都變了臉。
宗正府幾個老臣本能往前挪了半步。
禁軍統領的手也按到了刀柄上。
張安世站在霍光身後,肩膀繃緊。
這一瞬間,所有人腦子裡都冒出同一個念頭。
新帝要接玉璽?
還是要當朝翻臉?
霍光雙手托著玉璽,身子沒有動。
他的袖口下,藏著一枚小銅印。
只要劉病已敢伸手接,他就會立刻借「陛下年少不識軍國大事」發難。
殿外的禁軍,尚書台的文書,宗正府的老傢伙,全都排好了位置。
這不是讓權。
這是釣魚。
誰咬,誰死。
劉病已腳步踉蹌,袞服下擺絆了一下,差點摔在台階上。
百官心裡一緊。
太難看了。
剛登基的新帝,當著滿朝文武,連台階都走不穩。
霍光心裡那點警惕鬆了半寸。
市井出來的就是市井出來的。
穿上龍袍,也不像個皇帝。
下一刻。
劉病已「噗通」一聲跪在霍光面前。
霍光托著玉璽的手頓在半空。
滿朝文武也傻了。
皇帝跪臣子?
這事往前翻八百年,都難找一個能這麼幹的。
劉病已伸手就抱住了霍光的大腿。
抱得很緊。
霍光整個人僵住。
「大將軍!」
劉病已嗓子一開,哭腔直接衝上殿梁。
「您不能走啊!」
百官:「……」
張安世:「……」
霍光:「……」
劉病已抱著霍光的腿,哭得半點皇帝架子都不要。
「大將軍,朕從南郊破巷裡被您接回來,衣裳不會穿,禮也不會行,奏摺看得腦袋疼。」
「朕今日能坐上這把椅子,全靠大將軍。」
「您現在把玉璽往朕面前一遞,說要歸政?」
「您這是要朕死啊!」
霍光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皇帝,喉嚨里那句準備好的「陛下聖明」,硬是卡住了。
他準備了十幾套話。
劉病已接權,他就壓。
劉病已推辭,他就再讓。
劉病已沉默,他就逼百官開口。
可他沒準備皇帝抱腿大哭。
這招太野。
野到滿朝文武都沒見過。
劉病已一邊哭,一邊在心裡掐著節奏。
不能哭假了。
哭假了,霍光會起疑。
也不能哭太久。
哭太久,百官會真把他當瘋子。
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怕霍光怕到骨子裡。
還得讓霍光覺得,這小皇帝離了自己活不了。
大哥那句「抱穩」還在耳邊。
丟人是真丟人。
可南郊那些年,劉病已見過更丟人的事。
餓肚子去蹭席,被人拿掃帚趕。
替許廣漢背鍋,被街坊追著罵。
欠了賭攤半吊錢,抱著攤主腿喊叔。
臉這東西,窮的時候就薄不了。
現在坐了龍椅,更不能要臉。
劉病已把額頭往霍光衣擺上一磕。
「大將軍,您若今日走,朕就撞死在這龍柱上!」
「朕沒本事管天下!」
「朕連尚書台哪扇門朝哪開都認不清!」
「您讓朕管兵馬錢糧,朕明日就能把大漢管塌了!」
殿內靜得嚇人。
有個老御史嘴唇動了動,想勸皇帝注意體面。
旁邊人趕緊拽住他的袖子。
這時候誰出頭,誰倒霉。
霍光仍托著玉璽,手臂開始發酸。
他很少有這種進退不得的時候。
玉璽放下,不合適。
收回來,也不合適。
劉病已這一跪,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若他繼續請歸政,那就是逼皇帝去死。
若他收回話,百官就會看見,新帝不是奪權,而是真心依賴他。
霍光胸口那點疑慮被哭聲壓了下去。
這個劉病已,滑頭是有點滑頭。
可底子太淺。
怕。
他是真的怕。
霍光終於開口。
「陛下,快起來。」
劉病已不動。
「大將軍不答應,朕不起。」
霍光壓著火氣。
「老臣只是為大漢社稷考慮。」
「朕也是為大漢社稷考慮!」
劉病已抬頭,臉上涕淚糊成一片。
「天下人都知道大將軍能幹。」
「朕剛從南郊回來,誰認得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