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起身太急,膝蓋撞到案角。
他顧不上疼,幾步走到她面前,手伸到半空,又停住。
「水仙?」
霍水仙抬頭,淚已經掉下來。
「女兒沒死。」
霍光蹲下去,手終於落到她肩上。
摸到溫熱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鬆了一下。
「沒死。」
「你沒死。」
這句話在霍光嘴裡滾了兩遍。
他忽然把霍水仙抱住。
霍水仙小時候,他也這麼抱過她。
後來她長大了,父女之間只剩規矩和爭吵。
再後來,是逼婚,是軟禁,是威脅。
霍光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這麼抱她。
「是父親不好。」
霍水仙抓住他的衣袖。
「不是。」
「是女兒連累了您。」
霍光閉了閉眼。
連累?
霍家走到這一步,哪裡是她一個姑娘能連累出來的。
霍光這些日子閉門不出,手裡翻的全是舊帳。
越翻越清楚。
錯不在一件事。
是每一步都太貪。
貪權,貪穩,貪霍家萬年不倒。
到最後,女兒成了棋,皇帝成了傀儡,霍府成了自己套在脖子上的繩。
陸長生沒有冤他。
劉詢也沒有冤他。
輸得不舒服。
但輸得不冤。
霍光扶霍水仙起身,讓她坐到旁邊。
「這些年,你去了哪裡?」
霍水仙擦了擦臉。
「洛陽。」
霍光手一頓。
「陸長生帶你走的?」
「嗯。」
霍水仙把那夜上官鳳宮中走水的事講了。
火怎麼起。
她怎麼換了內侍衣服。
陸長生怎麼帶她出了宮。
霍光的人怎麼被擋在迴廊外。
她講得很簡略。
沒有提劉弗陵。
也沒有提陸長生守了劉家百餘年的事。
有些秘密,不該在霍府書房裡落地。
霍光聽完,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咳了兩聲。
「好。」
「真好。」
霍水仙不明白。
「父親?」
「陸長生果然老謀深算。」
「從那夜開始,他就把老夫手裡的牌抽走了。」
「你活著,老夫不能拿你的死做文章。」
「許家在洛陽,劉詢不再受制。」
「上官鳳那邊,也被他斷了尾。」
「老夫在長安堵流言,查火場,他已經在洛陽吃飯喝茶了。」
霍光把木偶放下。
「輸給這種人,不丟臉。」
這句話出口,書房裡那口壓了兩年的氣,終於散了些。
霍水仙看著霍光。
她以前總覺得父親不會低頭。
現在才發現,真正讓霍光低頭的,不是刀。
是局走完後,他發現自己再多走一步,霍家就得死。
霍光看向她。
「他對你好不好?」
霍水仙臉一熱。
「他就那樣。」
「哪樣?」
「嘴毒,心硬,事多,還不哄人。」
霍光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挺好。」
霍水仙氣笑了。
「您這是什麼判斷?」
「他若真不好,你不會罵得這麼輕。」
霍水仙被噎住。
父女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外面,陸長生靠在廊柱旁,聽著書房裡斷斷續續的聲音。
沒細聽。
沒必要。
霍光已經不是敵人。
至少今晚不是。
但霍府里仍有麻煩。
霍山那種人,只要有口氣,就會覺得祖上榮光還能翻盤。
陸長生不怕他翻。
怕的是蠢人翻鍋,把劉詢剛穩住的局再弄髒。
廊下,一個老管事悄悄靠近,手裡端著茶。
他走到三步外就停了。
「陸先生,喝茶嗎?」
陸長生掃了他手裡的茶盞。
「不喝。」
老管事手一抖。
「沒毒!」
「我怕燙。」
老管事:「……」
他端著茶退下去,後背全是汗。
旁邊小廝低聲。
「陸先生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老管事瞪了他一眼。
「閉嘴。」
那茶確實沒毒。
可被陸長生看一眼,他總覺得自己祖宗十八代都被翻了一遍。
這人太邪。
一句「怕燙」,比罵人還嚇人。
書房裡。
霍水仙站起來。
「父親,我要走了。」
霍光抬頭。
「不住在家裡?」
霍水仙搖頭。
「霍水仙已經死了。」
「住在這裡,不合適。」
霍光看著她,半晌沒開口。
她已經不是霍府關得住的大小姐。
也不再是那個被他推上後位的棋。
霍光點了點頭。
「也好。」
「常來看看。」
霍水仙低頭。
「改天來。」
霍光笑了一下。
「女大不中留。」
霍水仙臉又熱了。
「父親。」
霍光擺手。
「去吧。」
「好好過日子。」
霍水仙剛走到門口,霍光忽然開口。
「告訴他。」
霍水仙停住。
「我輸了。」
霍水仙回頭。
「我會告訴他。」
門打開。
陸長生站在外面。
「聊完了?」
霍水仙走出來,整個人都輕了許多。
胸口那塊壓了兩年的石頭沒了。
她看了一眼廊外跪得東倒西歪的下人,又看了一眼書房門。
「聊完了。」
「走吧。」
陸長生往府門方向走。
霍水仙跟上。
走到前院時,那些下人還跪著。
霍水仙停了一下。
「我真不是鬼。」
沒人敢接話。
陸長生從旁邊經過,隨口丟下一句。
「鬼沒她這麼吵。」
霍水仙當場轉頭。
「陸長生!」
跪著的幾個丫鬟差點笑出來,又趕緊把頭埋下去。
霍水仙氣得加快腳步。
出了霍府大門,夜風吹過來。
她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門匾。
霍府。
兩個字還在。
可她心裡已經不再被這兩個字拴住。
陸長生往南郊方向走。
「去哪?」
霍水仙跟上,語氣輕快。
「回家。」
陸長生停了半步。
「回哪裡?」
霍水仙白了他一眼,嘴巴一撇。
「千年老直男。」
罵完,她提著裙擺,踩下霍府門前最後一級台階,朝南郊許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