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糧價動了。」
「東市米價漲了三成,西市有鋪子直接閉門。」
「京兆尹剛遞摺子,說百姓恐慌,是常平倉新政惹出的亂。」
劉詢說到這裡,手都按在腰間。
他剛從宮裡出來時,差點直接下令拿人。
可拿誰?
糧鋪閉門可以說無糧。
商人抬價可以說進價高。
京兆尹上摺子還打著為民請命的旗號。
這幫人把刀藏在米袋裡,逼他先亂。
劉詢在車上一路壓著火。
平恩侯府的門一進,看見陸長生那張沒什麼反應的臉,火才有地方落。
陸長生把那半冊倉單丟給他。
劉詢接住。
翻開第一張。
手停住。
第二張。
第三張。
他抬頭。
「大哥,這是……」
陸長生坐回椅子上。
「糧。」
劉詢喉嚨滾了一下。
「多少?」
「夠他們哭。」
劉詢攥著倉單,手心發熱。
朝堂上那幫人說國庫空虛。
糧商在府里等著看朝廷低頭。
他們等著皇帝向世家服軟,等著百姓罵新政,等著常平倉胎死腹中。
可這半冊倉單砸下來,局面全變了。
他們囤多少,陸長生就能放多少。
他們抬價抬得越高,摔得越狠。
劉詢胸口那口悶氣,終於順了。
「大哥,我要怎麼做?」
陸長生回應他。
「別急著賣。」
「先讓他們漲。」
劉詢一愣。
陸長生繼續說下去。
「漲得不夠高,他們不會把家底壓進去。」
「等他們借錢收糧。」
「等他們把長安百姓逼到罵街。」
「等他們以為你輸了。」
許平君聽得心口發緊。
「百姓會挨幾天苦。」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立刻放糧,百姓少受罪。
可糧商傷不到根。
他們會縮回去,換個地方繼續咬人。
讓糧價漲三五日,百姓會罵,會慌,會排隊搶糧。
可這幾日能把藏在後面的手引出來。
最省事的辦法,是現在開倉,做個好人。
最狠的辦法,是等。
陸長生不喜歡拿百姓當餌。
可這一次,不把這窩老鼠引到明處,新政後面每一步都有人掐脖子。
他抬頭看向劉詢。
「明日開始,宮裡暗中發粥。」
「別掛朝廷名。」
「用平恩侯府和皇后私庫的名義。」
許平君立刻接話。
「我出。」
許廣漢也急了。
「我也出。」
陸長生看他。
「你出人。」
許廣漢鬆了口氣。
「行,人我有。」
劉詢把倉單收進懷裡。
「大哥,三日?」
陸長生回他。
「兩日。」
「第三日午時,東西兩市放糧。」
劉詢點頭,轉身就要走。
陸長生叫住他。
「病已。」
劉詢回頭。
「別讓京兆尹閒著。」
「讓他維持糧市秩序。」
劉詢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讓京兆尹親手維持他背後糧商的墳場。
這招損。
也爽。
劉詢剛走到門口,劉景珩突然喊了一聲。
「病已哥哥!」
劉詢腳下一頓。
小傢伙舉著自己空空的手。
「景珩沒晚飯。」
劉詢看向陸長生。
陸長生端茶。
「你敢求情,今晚你也別吃。」
劉詢立刻抬腳。
「景珩,聽你爹的。」
劉景珩呆住。
許廣漢憋笑憋得肩膀抖。
劉詢出了後門,老趙跟著去安排車馬。
霍水仙站在陸長生身側,低頭看著牆邊罰站的小傢伙。
劉景珩摸著肚子,小聲嘟囔。
「朝堂老東西也沒飯吃嗎?」
陸長生抬手。
花生仁飛出去,擦著劉景珩頭頂,釘在他身後的木柱上。
「他們很快就吃不上了。」
第三日午時。
長安東市。
糧鋪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米價從三日前的一斗十五錢,漲到了一斗七十錢。
還有幾家糧鋪乾脆掛了牌。
無糧。
無糧個屁。
鋪子後頭的倉門縫裡,米袋堆到樑上。
幾個夥計拿棍子守著門,誰敢往裡擠就抽誰。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跪在糧鋪前,手裡攥著十幾枚銅錢。
「掌柜,賣半斗也行。」
掌柜站在門檻里,手裡盤著一串珠子。
「今日沒糧。」
婦人急得磕頭。
「我孩子兩天沒吃米了。」
掌柜把珠子一收。
「沒糧就是沒糧。」
身後一個小夥計低聲嘀咕。
「倉里還有……」
掌柜回手就是一巴掌。
「閉嘴。」
這一巴掌打得不輕。
可街上的百姓聽見了。
倉里還有。
有糧不賣。
人群開始亂。
有人罵。
有人推門。
糧鋪夥計立刻掄棍子,砸在最前頭一個老漢肩上。
老漢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車輪聲。
一輛。
兩輛。
十輛。
幾十輛。
掛著平恩侯府牌的糧車從街尾駛入。
前頭老趙騎著馬,嗓子都喊啞了。
「平恩侯府放糧!」
「常平倉平價放糧!」
「每斗三十錢!」
「每戶限買三斗,不許搶,不許插隊!」
東市突然安靜了一下。
隨後炸開。
「三十錢?」
「真的假的?」
「剛才不是七十嗎?」
「平恩侯府?皇后娘娘的娘家!」
糧鋪掌柜臉色當場變了。
他衝出門。
「誰准你們在東市賣糧?」
老趙壓根沒搭理他。
幾個侯府家丁抬下木桌,豎起大旗。
常平倉。
三個字掛出來,街上的人全往這邊涌。
掌柜急了。
「這是擾亂糧市!」
老趙這才看他。
「京兆尹有令,維持糧市秩序。」
掌柜愣住。
他背後的靠山就是京兆尹。
結果今日京兆尹府的差役就站在街口。
一個個低著頭,裝沒看見。
老趙把算盤往桌上一拍。
「排隊。」
「誰敢鬧,按哄搶糧倉拿人。」
百姓立刻排起來。
有人哭著把銅錢遞上去。
糧袋打開。
白花花的米倒進斗里。
那一聲米粒落斗的響動,比朝堂上的聖旨還管用。
婦人抱著孩子,接過半斗米,手抖得厲害。
「真給?」
侯府家丁把米袋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