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立功,比什麼都強。」
霍水仙低頭縫針。
針尖扎進布里,她停了片刻。
「臉會留疤嗎?」
陸長生看了她一眼。
「男孩子,留點也不虧。」
霍水仙抬頭。
陸長生改口。
「傷藥我送過去了。」
許廣漢一愣。
「什麼時候?」
「軍報到之前。」
許廣漢張了張嘴。
他忽然不罵了。
這人平時看著冷,真到事上,從沒慢過。
陸長生不愛把關心掛嘴上。
可他比誰都先動手。
許廣漢心裡那口氣軟下來,嘴上還硬。
「那你不早說?」
陸長生坐下喝茶。
「你也沒問。」
許廣漢:「……」
想打。
打不過。
只能忍。
……
神爵三年秋。
大軍入長安。
城門外站滿了人。
衛登班師,不是小事。
百姓擠在街邊,孩子騎在大人肩上,伸長脖子往外看。
有人議論。
「聽說這次邊軍出了個少年郎,斬了匈奴千戶。」
「才十六?」
「十六怎麼了?衛家軍里還能有虛的?」
「聽說臉上有刀疤。」
「那才嚇人。」
這些話傳到平恩侯府車旁,許廣漢坐不住了。
「什麼嚇人?」
「誰嚇人?」
「我家珩兒小時候白白淨淨的,哪裡嚇人?」
老錢趕車,沒敢接話。
霍水仙扶著許廣漢。
「爹,您別激動。」
許廣漢瞪她。
「我能不激動嗎?」
「你們一個個都沉得住氣。」
「那是我孫子!」
陸長生站在車旁,沒上車。
他看著城門方向。
馬蹄聲漸近。
先入城的是衛登。
玄甲,黑馬,身後軍旗展開。
百姓的歡呼聲壓過去。
緊接著,一隊邊軍小卒進城。
有人騎馬,有人牽著傷馬。
隊伍中間,一個少年身披舊甲。
左臉從耳下到下頜,有一道淺疤。
劉景珩勒住馬。
他原本想笑著喊一聲。
可看見許廣漢那一刻,喉嚨卡住了。
祖父的背彎了。
鬢角白了大半。
手背上的斑點蓋不住。
三年在塞外,風沙把他磨瘦。
長安也沒放過家裡人。
劉景珩翻身下馬,快步走過去。
「祖父。」
許廣漢抬手摸他的臉。
摸到那道疤,手一下收回去,又伸過去。
「疼不疼?」
劉景珩本想說不疼。
話到嘴邊,改了。
「當時疼。」
許廣漢眼淚掉下來。
「你還知道疼。」
「你還去逞能。」
「你爹也是狠心。」
陸長生站在旁邊。
「嗯,我狠心。」
劉景珩看過去,笑了。
「爹。」
陸長生看了看他胸前。
護心鏡還在。
劉景珩從懷裡取出來,雙手遞過去。
「帶回來了。」
陸長生沒接。
「收著。」
劉景珩一愣。
陸長生轉身往府里走。
「門還沒踹。」
許廣漢哭聲一頓。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記著踹門?
霍水仙終於走上前。
她伸手替劉景珩整了整衣領。
三年沒見,孩子長高了。
肩也寬了。
她想罵幾句。
想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想問夜裡冷不冷。
可最後只說了一句。
「回家吃飯。」
劉景珩點頭。
「嗯。」
他剛跨進府門,街對面大將軍府的門開了。
衛昭寧站在門內。
她已經長高了。
手裡拿著半串糖葫蘆。
劉景珩腳步停住。
許廣漢眼睛一下亮了。
「昭寧!」
霍水仙趕緊扶住他。
「爹,您慢點。」
衛登從府門後走出來。
手按在刀柄上。
這一回,他沒黑著臉。
但也沒笑。
劉景珩走到街中央。
衛昭寧看著他臉上的疤,沒先提糖葫蘆。
「疼嗎?」
劉景珩低頭笑。
「你們怎麼都問這個?」
衛昭寧把糖葫蘆遞過去。
「因為欠帳的人不能缺胳膊少腿。」
劉景珩接過。
「十九串。」
「現在開始還。」
衛登咳了一聲。
劉景珩立刻站直。
三年邊軍沒白待。
至少看見衛登咳嗽,他不會再嬉皮笑臉。
衛登看著他。
「軍功銅牌呢?」
劉景珩從腰間取下一枚銅牌。
衛登伸手接過,翻到背面。
「劉珩,斬千戶。」
他把銅牌還回去。
「這是你的。」
街邊百姓聽見了,議論聲立刻炸開。
「劉珩?」
「這不是平恩侯府的小公子嗎?」
「他真去塞外當小卒了?」
「斬千戶?真的假的?」
「衛大將軍親口說的,還能假?」
許廣漢聽得腰都直了。
他剛想開口吹兩句,胸口忽然悶了一下。
霍水仙扶住他。
「爹?」
許廣漢擺擺手。
「沒事。」
他看著劉景珩和衛昭寧站在街中央,心裡忽然急了。
不是今天急。
是這三年憋下來的急。
人老了,最怕的就是等。
等孩子回來。
等孩子成家。
等著等著,哪天眼睛一閉,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許廣漢心裡空了一塊。
他抓住霍水仙的手。
「水仙。」
霍水仙低頭。
「怎麼了?」
許廣漢看著街對面的大將軍府。
「明日開庫房。」
霍水仙愣住。
「開庫房做什麼?」
許廣漢笑道。
「提親。」
……
第二天清晨。
平恩侯府大門剛開,媒婆就來了三個。
一個嗓門大。
一個嘴甜。
一個據說給長安半數權貴牽過線。
庫房門打開,一箱箱東西往外抬。
金器。
玉璧。
錦緞。
還有許廣漢這些年攢下來的好東西。
老錢看得腿發軟。
「侯爺,這是不是太多了?」
許廣漢拄著拐杖站在台階上。
「多什麼?」
「娶大將軍府的姑娘,少了像話嗎?」
霍水仙趕過來,頭都大了。
「爹,珩兒昨天才回來。」
「衛將軍那邊還沒通氣。」
「今日就去,會不會太急?」
許廣漢停住。
院裡一下安靜。
他拄著拐杖,背彎得更低。
「水仙啊。」
霍水仙心口一緊。
許廣漢沒有回頭。
「我老了。」
「我怕等不到。」
霍水仙眼眶一下紅了。
許廣漢平時怕事,怕刀,怕衛登,怕陸長生彈花生米。
可這句話說出來,院裡沒人笑。
劉景珩站在廊下,手裡還拿著沒系好的護腕。
他聽見「等不到」三個字,心裡發緊。
在塞外,他見過人死。
一刀下去,人就沒了。
可他從沒想過,許廣漢也會走到那一天。
陸長生從書房出來。
他看了一眼滿院聘禮,又看許廣漢。
他這輩子沒求過什麼。
年輕時膽小本分,老了被一家人哄著護著,唯一的念想就是看孫子成家。
這份念想,不能用規矩壓回去。
陸長生走下台階。
「老錢。」
老錢立刻抬頭。
「少爺。」
「等一下記得把門修好。」
老錢一愣。
陸長生已經走到聘禮隊伍最前。
「今日用得著。」
許廣漢猛地抬頭。
「阿生?」
陸長生抬手,指向街對面。
「不急。」
「我親自去敲。」
劉景珩站在後面,喉嚨動了動。
「爹。」
陸長生沒回頭。
「護心鏡戴好。」
「待會兒你衛叔父可能拔刀。」
許廣漢剛湧上來的感動,當場卡住。
「阿生!」
街對面。
大將軍府大門緊閉。
門後,衛登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管事從角門跑進來,臉都白了。
「將軍!」
「平恩侯府的聘禮隊伍,堵到街口了!」
衛登還沒開口。
後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笑聲。
「衛表叔公。」
劉詢穿著常服,身邊站著太子劉奭。
皇帝手裡還拎著一包剛買的糖葫蘆。
「朕來當個見證。」
「大將軍今日這門,是開,還是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