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疼我的朝堂。」
「那就別回去。」
劉詢噎住。
許平君在旁邊接話。
「你回去了,朝臣才有機會求情。」
霍水仙也坐下來,把菜遞給許平君。
「這幾年奭兒跟著你們學了不少,別到頭來你自己捨不得。」
劉詢摸了摸鼻子。
「我哪捨不得。」
陸長生看了他一眼。
「你當年殺梁儒舊黨,奏疏批了三遍。」
劉詢立刻閉嘴。
這大哥,記帳記得比審計司還狠。
魚下鍋時,溪邊又有水聲。
劉詢坐在石頭上,看著鍋里冒熱氣。
年輕時候在這兒烤魚,想的是下一頓。
如今坐在同一個地方,朝堂上太子拿人,長安百官亂成一團,他竟然還真能坐住。
這不是心大。
是陸長生坐在旁邊。
劉詢夾起一塊魚肉,剛要吃。
陸長生開口。
「沒熟。」
劉詢手停住。
許平君笑得肩膀發抖。
「你當年也是這樣,沒熟就往嘴裡塞。」
劉詢把魚肉放回鍋里。
「朕現在是皇帝,能不能給點面子?」
陸長生回應。
「今天沒有皇帝。」
劉詢低頭看鍋。
「只有劉病已。」
舊院,溪水,破灶台。
這一趟出來,不只是玩。
是把年輕時候丟在路上的那點東西撿回來。
劉詢吃完魚,當晚沒回宮。
第二天也沒回。
第三天,尚書台又送來急報。
太子劉奭將御史中丞下獄,順著帳冊拿了宗正府三名屬官,連夜查封四處私倉。
第七天,長安又送信。
太子罷免三輔兩名縣令,調審計司入縣複查逃戶。
第十天,朝臣上書請皇帝回宮。
劉詢把奏疏遞給陸長生。
陸長生掃了一眼。
「想讓你回去壓太子。」
劉詢靠在驛站窗邊。
「那我病重?」
「你上次小疾,這次病重,明年是不是駕崩?」
劉詢差點被茶嗆到。
許平君在旁邊沒忍住。
「別亂說。」
陸長生把奏疏扔回去。
「回一句,朕體未安。」
劉詢點頭。
「懂了。」
就這樣,皇帝「體未安」了三年。
三年裡,四個人從關中走到河東,又從河東到齊地。
他們住過驛站,也住過民家。
有時候劉詢給人挑水,挑到一半被老婆婆嫌棄。
「你這身子骨,幹過活沒有?」
劉詢扁擔一歪,水灑了半桶。
許平君站在旁邊,笑得彎腰。
陸長生坐在門檻上喝茶。
「沒幹過,他以前街頭混飯。」
劉詢回頭。
「大哥,留點底。」
老婆婆聽不懂皇帝的底,只罵他手笨。
霍水仙幫著曬穀,袖子挽起,額邊出了汗。
那一刻,她不太像侯府夫人。
倒像當年南郊舊院裡,跟許平君搶著洗菜的霍家姑娘。
可三年裡,也不全是太平。
第二年春,他們在河東遇刺。
那天夜裡雨下得急。
驛站外的馬棚里,十二個黑衣人從草料堆後鑽出。
刀上抹了藥,刀背很薄。
不是普通死士。
他們沒沖陸長生。
直奔劉詢住的那間屋。
領頭那人左手缺了兩根指頭,腰間掛著一枚銅魚符。
陸長生看見那東西,手裡的茶蓋停了一下。
這是朝里的人。
而且官不低。
黑衣人一進院,舌下都壓了毒。
這種人不是為了殺皇帝。
是為了試陸長生還在不在。
陸長生起身。
驛站門口的燈晃了一下。
下一瞬,十二個人全跪在雨里。
刀落地,濺起泥點。
劉詢披著外衣出來時,領頭那人的腦袋已經垂下去。
陸長生從他腰間扯下銅魚符。
許平君站在門內。
「是誰?」
陸長生看著銅魚符上的磨痕。
「問不出來。」
劉詢走近。
「都死了?」
「嗯。」
霍水仙看著地上那些刀。
刀鋒上的藥把雨水染黑,落到石縫裡,冒出小泡。
她心裡發冷。
這些人若進了屋,劉詢不一定死,可許平君肯定擋在前面。
壞人不可怕。
怕的是壞人藏在規矩里。
陸長生把銅魚符收進袖中。
「繼續走。」
劉詢皺眉。
「還走?」
陸長生抬頭。
「你回宮,他們就贏了一半。」
劉詢沉默下來。
刺客死了,幕後的人還藏著。
回長安查,朝堂必亂。
太子剛立起班底,這時候皇帝回去,所有刀都會轉向東宮。
這就是對方最狠的地方。
殺不成皇帝,也要逼皇帝回宮。
劉詢罵了一句。
「這幫老東西,真會噁心人。」
陸長生進屋。
「老東西不一定。」
劉詢腳步一頓。
這句話卡得他心口發緊。
不是老臣?
那是誰?
三年裡,類似的刺殺來了四次。
每次人都死得乾淨。
每次線索都斷在半截。
陸長生沒發火。
越是這樣,劉詢越明白,背後那個人藏得深。
深到陸長生都不願提前掀桌。
第三年夏,四人回到關中。
長安城外,平恩侯府。
劉景珩從軍中回府時,院裡安靜得不習慣。
許廣漢走後,這座府少了最愛喊人的那個。
他剛進門,就聽見內院傳來衛昭寧的聲音。
「劉景珩,你靴子上的泥別踩進來!」
劉景珩低頭。
泥印已經落在青磚上。
他立刻往後退。
「我還沒踩幾步。」
衛昭寧扶著腰從廊下出來。
肚子已經大了。
她走得慢,可嘴一點不慢。
「沒踩幾步就能留一串,你是帶兵回來,還是帶泥回來?」
劉景珩立刻把靴子脫了,光腳站在院裡。
「爹娘呢?」
「還沒回。」
「陛下和姑姑呢?」
「也沒回。」
劉景珩把靴子拎在手裡。
「真行。」
「這四個家長,一出去就是三年。」
衛昭寧坐回椅上。
「你別念了,明日進宮找太子念。」
劉景珩湊過去,伸手摸她肚子。
「孩子鬧你沒有?」
衛昭寧拍開他的手。
「剛才你踩泥,他踢了我一下。」
劉景珩立刻低頭對著肚子。
「兒子,你娘凶,爹替你受著。」
衛昭寧拿起旁邊的針線笸籮就要砸。
劉景珩一溜煙跑到門口。
「我洗腳!」
次日,劉景珩進宮。
劉奭在宣室殿偏殿批摺子。
案上堆著帳冊,旁邊還有三份邊郡軍報。
劉景珩進門就往椅子上一癱。
「太子爺,忙呢?」
劉奭頭也沒抬。
「你再把泥帶進宮,我讓尚衣局把你鞋底釘死。」
劉景珩低頭。
「我今日很乾淨。」
劉奭放下筆。
「昭寧還有多久?」
「兩個月。」
劉景珩嘆氣。
「爹娘還不回來,我兒子出生都見不著祖父祖母。」
劉奭捏了捏眉心。
「你還有人盼回來。」
「我這邊,四個家長全跑了。」
「朝堂丟給我,邊軍問我,錢糧問我,刑獄也問我。」
「我昨日夢裡都在批鹽價。」
劉景珩樂了。
「你不是挺能嗎?當年一上朝就把御史中丞下獄。」
劉奭抬頭。
「你很羨慕?」
「不羨慕。」
「那你笑什麼?」
劉景珩坐直。
「我就覺得,你現在比以前嚇人。」
劉奭把一卷竹簡丟過去。
「看這個。」
劉景珩接住,掃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