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元年。
劉奭坐穩了那把椅子。
先帝留下來的舊政,沒有一條被廢。
常平倉繼續壓糧價。
審計司繼續查帳。
廷尉府複查舊案。
邊軍軍馬三年一核。
大漢這幾年,朝堂上罵聲不少,百姓鍋里的飯卻多了。
有些老臣私下罵劉奭刻薄,說新帝不懂休養人心。
第二天,審計司就把那老臣家裡三處私倉翻了出來。
糧袋上還蓋著常平倉的舊印。
劉奭在朝上看完帳冊,只說了一句。
「拖下去。」
滿殿安靜。
劉景珩站在武臣前列,手按著大將軍印,沒插話。
殿外廊下,陸長生端著茶。
小黃門悄悄瞥他一眼,這位陸侯爺不管朝政了。
可只要他坐在宮裡,朝堂那些想伸手的人,手腕就會先疼。
永光二年。
邊郡馬政清完,少府庫銀多了三成。
永光三年。
三輔逃戶歸籍,田冊重新丈量。
永光四年。
大漢國力比宣帝末年又厚了一層。
可平恩侯府里,卻一天比一天靜。
霍水仙病了。
起初只是容易累。
劉承宇抱著木刀跑過來,她還能坐在廊下給孩子擦汗。
後來她連針線都拿不穩。
再後來,走到院門口要停兩次。
陸長生換了十七張方子。
針下過。
藥熬過。
洛陽送來的老參用了半匣。
宮裡的太醫跪了一地,沒人敢出聲。
一個姓杜的太醫看著陸長生寫下的藥方,手都抖了。
「這方子……臣只在古醫簡殘卷里見過半頁。」
劉景珩站在門邊。
「有用嗎?」
陸長生把藥方遞給老錢。
「熬。」
杜太醫這才明白。
不是有沒有用。
是陸長生已經把能用的路都走了一遍。
剩下的,是命。
冬天來得早。
第一場雪落下時,霍水仙徹底起不來床。
平恩侯府撤了外頭的宴客。
門房只留老錢一個人守著。
劉景珩把大將軍府的事交給副將,整日守在內院。
衛昭寧也不回娘家了。
劉承宇還小,不太懂生死,只懂祖母屋裡的藥味越來越重。
他抱著木馬蹲在門口,不敢進去。
霍水仙醒的時候少。
清醒時,總要先問一句。
「承宇吃飯了嗎?」
衛昭寧擦著眼淚。
「吃了,娘。」
「景珩呢?」
劉景珩立刻湊過去。
「我在。」
霍水仙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鬍子颳了沒?」
劉景珩一愣。
衛昭寧在旁邊補刀。
「早上沒刮,扎手。」
霍水仙笑了一下。
「當爹的人了,還不收拾。」
劉景珩低頭。
「娘,我明早刮。」
陸長生坐在床邊,手搭在她腕上。
脈沉得厲害。
陸長生腦子裡把方子又過了一遍。
重藥吊命,可以再拖十幾日。
代價是吐血,昏迷,神智亂。
用針強提元氣,可以讓她坐起來說一會兒話。
代價是當天就走。
最好的選項,是把人強留。
這對旁人來說是孝順,對他來說卻是折磨人。
霍水仙最怕丑。
也最怕自己最後連話都講不清。
陸長生把手收回來。
霍水仙看他。
「別折騰了。」
「我累了。」
屋裡沒人出聲。
劉景珩猛地抬頭。
「娘,別說這種話。」
霍水仙抬手。
「珩兒。」
劉景珩跪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娘在。」
霍水仙這句話說完,喘了好一會兒。
「娘只能陪你走到這裡了。」
劉景珩的喉嚨一下堵住。
「往後的路,你自己走。」
「軍中別徇私。」
「家裡別耍賴。」
「昭寧嘴硬,心好,你別欺負她。」
衛昭寧背過身,肩膀壓住。
劉景珩低著頭,淚滴落在被邊。
「我不欺負她。」
霍水仙嫌棄地動了動手指。
「你也欺負不過。」
衛昭寧哭著笑了一下。
劉景珩沒頂嘴。
他從小到大,最會頂嘴。
這次一個字都頂不出來。
霍水仙又看向衛昭寧。
「昭寧。」
衛昭寧跪近。
「娘,我在。」
「這個家,以後你多看著。」
「景珩有時候腦子熱。」
「他若犯渾,別客氣。」
衛昭寧點頭。
「我會打。」
霍水仙抬手在劉景珩額頭輕碰了一下。
「欠。」
這一個字出來,屋裡幾個人都哭得更厲害。
劉承宇被老錢牽進來時,小臉已經花了。
他跑到床邊,踮腳夠霍水仙的手。
「祖母。」
霍水仙把手落到他臉上。
孩子臉熱,掌心軟。
她捨不得松。
「宇兒,祖母走後,不許哭。」
劉承宇眼淚掉得更凶。
「我要祖母天天陪我。」
霍水仙眨了眨眼,忍住了。
「祖母陪不了天天。」
「那我不要。」
「你要聽話。」
「我聽話,祖母就不走嗎?」
霍水仙把劉承宇的小手握住。
「祖母要去找你曾祖父。」
「許廣漢?」
劉承宇抽著鼻子。
許廣漢這個名字,在家裡太常被提起。
霍水仙笑了。
「對,去看他有沒有偷偷藏蜜餞。」
劉承宇哭著點頭。
「那祖母拿回來給我。」
霍水仙沒回答。
她已經沒力氣哄這個謊。
陸長生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