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朱元璋,這對爺孫的第一次語言衝突,是以朱元璋的暫時退讓結束了。
不過,朱雄英清楚知道一件事情,自己的皇爺爺不會一直退讓。
自己有朝一日,註定改變不了朱元璋的想法。
宗藩問題。
是他們爺孫之間無法避免的衝突……
老朱家的奇葩太多了,要有約束,要把他們手中的權力關進牢籠中。
實際上,對於宗藩問題最好的解決途徑,就是讓洪武天子自己主持,不管是削藩,還是移藩,還是打造籠子來關押王權,朱元璋自己來干,那就不會出什麼亂子……
可想讓洪武天子把自己苦心制定的宗藩制度推翻,這個難度,也是極大的……
不過,此時正在鳳陽的朱雄英,並不清楚,在他們爺孫爭執後,朱雄英離開應天的那個晚上。
朱元璋一夜未眠……
他也在琢磨著這個事。
自己的兒子在跟前都是好好的,各個懂禮貌,知廉恥,看個美女都臉紅,怎麼一跑到自己給他們準備的王府,準備的封地,就變了樣……
還有……
自己的大孫。
在跟自己爭執的時候,在喊自己陛下的時候,那眼神,裡面好像藏著……
藏著失望……
實際上,朱元璋對於自己的太子,對於自己的太孫非常滿意。
他並不覺得自己能勝過劉邦,李世民,趙匡胤,可是,在培養兒子,培養孫子這塊,上述這三個老傢伙,拍馬也比不上自己……
特別是嫡長孫的培養。
三代皆賢,這還得了。
在朱元璋的心中,自己這大孫子生得姿容軒朗,具華日朗月之表,氣度卓然,天子之貌。其心性仁善寬和,常懷赤子悲憫,視萬民如手足,憐惜蒼生、體恤黎庶,全無紈絝驕矜之態。
才德樣貌皆屬上乘,既有皇家風骨,又懷愛民之心,每每思及,便覺後繼之君,也有了後繼之君,心中甚是寬慰……
朱元璋是打心眼裡面喜歡,疼惜。
兒子是骨血。
自己這大孫子不僅是骨血,還是大明朝的未來。
孰輕孰重,朱元璋拿的很清楚。
所以,他在跟自己大孫子爭執到像爭吵起來的時候。
他退讓了……
這種退讓,是本能的退讓。
他沒有懲處魯王妃。
反而根據自己大孫子的要求,把魯王發配到了鳳陽去……
而這邊朱守謙,李景隆兩個人跑回駐地後,便立即下令,收拾東西,馬上出發。
這道命令一下,整個營地立馬亂了起來。
吆喝聲、催促聲、木箱落地的磕碰聲、士兵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亂糟糟響徹整片營地……
就在這片慌亂嘈雜之中,朱雄英騎著馬,帶著一眾隨從來到了駐地之外。
營中的朱守謙和李景隆得到通報,心中皆是一緊,不敢有半分耽擱,趕忙外出迎接。
「臣,見過太孫殿下!」
朱雄英端坐馬上,目光淡淡掃過亂糟糟的營地,又落躬身行禮的朱守謙身上,眼底無怒無厲……
他並未開口駁斥半句,反而輕輕翻身下馬,緩步走上前,伸出雙手親自扶起了身形緊繃的朱守謙,隨後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大哥。」
「你在鳳陽做的這件事情,已經讓孤失望一次了。」
「孤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朱守謙渾身一震,心中羞愧與惶恐交織,連忙挺直身子,垂首沉聲應答:「臣,謹記殿下教誨,絕不再犯!」
語氣溫恭,再無半分此前的桀驁莽撞。
隨即,朱雄英轉頭,目光落向一旁躬身侍立的李景隆,語氣溫和了幾分,輕聲喚道:「九江哥。」
李景隆心中一凜,立刻拱手躬身:「臣在!」
「你盯著大哥,約束軍紀,穩住軍心,切莫再生事端,別忘了你們肩膀上的擔子,不能一直胡鬧啊。」
「臣遵旨!必當盡心竭力,不負殿下所託!」李景隆應聲領命,態度恭敬誠懇。
隨後,朱雄英又看向了朱守謙。
「以後,多聽聽九江哥的話,他不會害你。」
「是,殿下。」
話音落下,朱雄英不再多言,轉身翻身上馬,在耿炳文與道承的隨行護衛下,勒轉馬韁,策馬轉身離去。
馬蹄聲噠噠,漸漸遠去,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
直至太孫身影徹底不見,朱守謙和李景隆才緩緩直起身,立刻回身整頓軍營,催促眾人加快行裝收拾,準備即刻北上。
而在朱守謙隊伍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鳳陽的時候。
一輛特製的密閉黑木馬車,正在趕往鳳陽的管道上。
這輛馬車極為怪異,整車周身都被厚重的實木木板死死封死,密不透風,沒有半分縫隙,只在車頂正中,特意鑿開了一個拇指粗細的小孔,專供透氣之用。
車廂之內,漆黑一片,壓抑得令人窒息。
被囚禁其中的魯王朱檀,早已沒了往日藩王的雍容華貴、驕矜意氣。
他被禁錮在狹小的車廂中,手腳雖未被枷鎖束縛,卻被密閉的車廂徹底困住,無從脫身。
「砰砰砰——!!」
急促而瘋狂的撞擊聲不斷從厚重的木板內傳出。
朱檀用拳頭、用肩膀,瘋了一般狠狠砸擊著車廂木板,嘶啞又崩潰的嘶吼聲透過狹小的透氣孔,斷斷續續傳了出來……
「開門!」
「你們給我開門!」
「爾等可知我是誰!」
「孤乃大明魯王!」
「大明天子親封的魯王!」
「你們竟然敢這樣對待我……」
「你們假傳旨意!」
「你們定然是假傳父皇旨意!」
「父皇絕不會如此待我!絕不可能!快放了我,不然把你們全殺了,把你們一家老小全部都殺了……」
「你們這幫奴婢,你們這幫狗……快,快把孤放出去……」
嘶吼嘶啞悽厲,帶著崩潰的哭腔與極致的憤怒,在馬車中傳來……
可車廂外負責押送的錦衣衛們,個個面色冰冷肅穆,垂首前行,面色毫無波瀾,無一人應答……
任憑車廂內的朱檀如何嘶吼、咆哮、辯解、哭喊,終究只是徒勞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