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柔聲細氣的提醒朱雄英。
本意,是想著告訴自己的兒子。
簡單說說,就行了。
說這麼多,不合適。
別說你了,就連你爹我,都不能繞開你皇爺爺,對他親自製定,這條註定陪伴大明朝千秋大業的宗藩制度指手畫腳……
可誰知,朱標話音剛落。
朱雄英直接站起來了。
站起來,盯著對面的老子,高聲道:「孩兒千杯不醉,倒是皇爺爺,跟父親,你們二人,是不醉,裝醉,揣著明白裝糊塗……」
朱標愣了一下。
這怎麼什麼話都說。
這小子不會真喝多了吧。
對了。
他好像還沒有喝過酒呢。
「玉哥兒……這是什麼地方,你皇爺爺也在這裡坐著呢,坐下,少說兩句。」
「爹……你這話說的,兒子就不願意聽了,什麼叫少說兩句?」
「兒子今日,偏要多說!」
說著,朱雄英驟然轉頭,目光轉向正中端坐的朱元璋,眼神澄澈,又高聲問道:「爺爺!孫兒有滿腹話要說!您讓不讓孫兒說?!」
朱元璋先是一愣,而後趕忙點頭:「說。玉哥兒,今日你想說什麼,便儘管說。咱聽著。」
朱雄英豁然轉頭,看向滿臉錯愕的朱標,嘴角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的坦然:「爹,您聽見了!是爺爺讓我說的!」
話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氣,胸中積攢多日的思慮、鬱結,借著酒意盡數翻湧上來。
「咱爺爺起於濠梁微末,布衣起家,赤手空拳平定亂世……」
「驅逐韃虜,收復燕雲,光復漢家衣冠,拯救天下黎民於水火泥濘之中!」
「從古至今,論得國之正、立業之難,無人能及祖父!」
「漢高祖起於亭長,尚有天下群雄割據可借勢,唐太宗坐擁關隴底蘊,起兵便是一方豪強!」
「可我爺爺,無依無靠,白手起家!」
「祖父之功,遠超漢唐明君,本是妥妥的千古一帝,名留青史,萬世傳頌!」
少年高聲讚頌,句句發自肺腑,聽得端坐的朱元璋眼底微動,常年凝著風霜的眉眼,悄然舒展幾分。
可下一瞬,朱雄英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驟然悲憤,帶著濃濃的不甘與痛心。
「可偏偏!」
「偏偏就是爺爺最疼愛的一眾兒子,我的諸位皇叔!」
「他們,在拖祖父的後腿!」
「在拖我大明朝的後腿!」
話音落地,他情緒愈發激盪,手掌揚起,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砰!」
一聲悶響,響徹靜謐的奉天殿!
案上酒盞震顫,御酒微微漾出,燭火劇烈搖曳,映得殿內三人神色明暗不定。
太子朱標徹底僵在原位,雙目圓睜,滿臉震驚,徹底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從未見過素來沉穩通透、分寸絕佳的長子,這般失態激昂……心裏面又有一個疑問。
這是真喝多了,還是裝的啊。
要是裝的。
這也太像了。
就連閱盡風雨、心性早已堅如磐石的朱元璋,也驟然坐直了身形,目光牢牢鎖在朱雄英身上,神色肅穆,靜靜聆聽,再無半分閒適……
朱雄英全然不顧二人震驚的神色,醉意翻湧,心底的思慮再也藏不住,盡數傾瀉而出。
「魯王朱檀!身居藩王之尊,食大明俸祿,受祖父萬般恩寵!可他在封地做了什麼?!」
「寵信方士,沉迷長生邪術,為煉所謂金丹仙藥,肆意抓捕屬地百姓,拘押無辜平民,以活人煉丹!」
「殺了多少人啊,多少尋常百姓家,因他一己私慾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此等惡行,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若做出這等荒唐惡事的是朝中勛貴、文武大臣,早已是抄家問罪、株連族人的死罪!」
「可他是皇家藩王,是爺爺的親子!」
「咱們就不能處置了他,為何,因為大明是咱們朱家的,他們都有一份,日後的父親,也只是替他們來當這個家,做這個皇帝。」
「百年之後,史書落筆,不會寫朱檀荒唐悖逆、殘害百姓!」
「後世之人,只會評說,洪武宗室不嚴,皇室子弟暴虐無道!這筆污名,到頭來,盡數歸在……」
「歸在開創盛世、愛民如子的洪武天子身上!」
這句話,如重錘落地,狠狠砸在朱元璋心頭!
老人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暗沉,嘴唇緊緊抿起,周身氣息瞬間沉凝下來。
朱雄英看得真切,卻絲毫沒有退縮,借著酒意繼續直言,句句戳中要害。
「皇爺爺!孫兒心裡看得清清楚楚!」
「您如今尚在,龍體康健,威壓天下,坐鎮應天!」
「一眾皇叔尚且敢肆意妄為、屢犯過錯!」
「待歲月流逝,您年事漸高,身子虛弱,他們越發強壯,只會愈發猖狂、無法無天!」
「今日是煉丹害人,明日便是欺壓州縣、干預民政!」
「他日,誰敢保證不會禍亂一方、動搖國本?!」
「無規矩,不成家國!」
「皇室無規矩,則宗室混亂,宗室混亂,則朝堂不寧,朝堂不寧,則天下難安!」
「這天下是祖父打下來的江山,是千千萬萬將士用性命換來的太平!絕不能毀在一眾驕奢放縱、不知敬畏的藩王手中!」
一番慷慨陳詞,字字泣血,句句赤誠。
偌大奉天殿,落針可聞。
朱標怔怔看著失態的長子,心中五味雜陳,又是心疼,又是震撼,更是心驚。
他終於徹底明白,自己的兒子哪裡是一時醉酒胡言,這些話,定然是在鳳陽途中、在平日獨處之時,反反覆覆思慮、推演了無數次的心裡話……
這個時候,是裝醉,還是真的醉了。
都已經不重要了。
良久,朱標才連忙起身,上前輕拉朱雄英的衣袖,連聲勸道:「玉哥兒,夠了,夠了!」
「快快坐下,莫要再言!」
朱雄英此刻頭腦陣陣眩暈,酒意徹底衝上頭頂,身形微微晃蕩,卻依舊倔強不肯落座。
他抬手掙開朱標的手,俯身拿起桌案上的琉璃玉盞,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御酒入喉,灼燒肺腑,卻讓他多了幾分孤勇。
他抬眼,看向神色深沉、默然不語的朱元璋,少年眼底帶著幾分朦朧的濕潤,語氣驟然放緩,褪去激昂,只剩滿心懇切與委屈。
「爺爺……您聽孫兒說,您再聽聽孫兒的心裡話……」
朱元璋沉默許久,沉沉點頭,聲音不複方才溫和,帶著幾分厚重的沙啞:「咱聽著呢。玉哥兒,你繼續說。」
得到應允,朱雄英緩緩開口,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
「孫兒懂您,孫兒真的懂您的心思。」
「您出身寒苦,半生顛沛流離,見慣了骨肉分離、家破人亡。所以您登基立國,坐擁萬里江山,最念的便是骨肉親情。」
「您盼著所有兒子平安富貴,盼著朱氏子孫枝繁葉茂,盼著自家親人再也不用受您當年的流離之苦。」
「所以皇叔們犯錯,您震怒、您失望,可心底的骨肉親情,終究牽絆著您。」
「您想嚴懲,卻又不忍太過苛責親子,想縱容,卻又愧對天下百姓……」
「爺爺,您心裡苦,孫兒都知道。」
這句話落下,朱元璋緊繃的下頜微微一顫,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酸澀。
縱橫天下、殺伐果斷的洪武帝王,一生鐵血無情,從無人敢揣測他的心思,更無人敢言他心中苦楚。
唯獨這個大孫子,一語道破他半生的柔軟與牽絆。
可下一秒,朱雄英神色再次堅定,語氣鄭重無比。
「可爺爺!」
「私情再重,重不過江山社稷!」
「親情再濃,濃不過天下黎民!」
「您是大明的天子……」
「是擁有豐功偉績的開國天子……」
「藩王必須立規!」
「宗室必須受限!」
「管束、核查、獎懲,缺一不可!」
說著,說著,朱雄英晃了晃微微發沉的腦袋,酒後的赤誠徹底壓不住心底的疲憊,輕聲吐出一句藏了許久的真心話。
「爺爺……說實話,孫兒一點都不想當這個皇太孫。」
此言一出!
朱元璋瞳孔驟縮,臉色瞬間劇變……剛剛聽了朱雄英說了那麼多,都沒有現在這般震驚。
就連一旁的朱標,也瞬間臉色煞白,失聲低呼:「玉哥兒!休得胡言!」
朱雄英全然不顧二人的震驚,身形晃了晃,臉上帶著幾分酒後的茫然與灑脫,繼續輕聲說道。
「當太孫太累了。」
「孫兒多想像諸位皇叔一樣,做個逍遙藩王多好。」
「遠赴封地,遠離朝堂紛爭,不用思慮江山社稷,不用操心宗室禍患。每日錦衣玉食,飲酒享樂,閒來遊山玩水,興致來了,也可尋些方士,求那虛無長生之道……無憂無慮,逍遙度日,何其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