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朱雄英說的內容,全都是逆天言論。
這些話,誰說出來,都是死。
即便是朱雄英,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也在是用著朱元璋最能接受的方式,說完了,可謂懵逼不傷腦,一切剛剛好……
可是,等到朱雄英講述自己不想當太孫之後。
朱元璋無法接受。
也不願意再聽了。
朱標聽得心驚肉跳,趕緊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喝道:「玉哥兒……」
「你說什麼呢……」
「喝多了就趕緊回去,不要在你皇爺爺面前胡說八道!」
朱標已經察覺到父親的臉色不對了。
此時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面沉如水,嘴角繃成一條線,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朱雄英還沒說完,張了張嘴,剛吐出一個「爹」字,一直沉默的朱元璋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低沉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玉哥兒,你是真的喝醉了。咱的錯,咱不應該讓你飲酒。聽你爹的話,喝醉了就早點回去。」
「醉話……很傷人的……」
說著,朱元璋也不等自己孫子的反應,直接朝朝殿外喚了一聲:「來人。」
道承和宮守義應聲而入。
朱元璋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將太孫扶回去。
兩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朱雄英的胳膊。
朱雄英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身子卻已經不聽話地往下墜。
正在這時,殿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馬皇后帶著兩個侍女快步走了進來。
她原本在坤寧宮裡等著從鳳陽回來的大孫子去給她請安,左等右等不見人影,差人去問才知道大孫子一直在奉天殿,這才過來。
可一跨進殿門,看見的卻是道承和宮守義一左一右架著朱雄英的場面。
她愣住了,目光掃過桌上那幾碟狼藉的酒菜,又落在孫子那張通紅的臉和迷離的眼睛上。
「皇奶奶,」朱雄英看見馬皇后,醉意朦朧地喊了一聲,聲音軟得像個孩子。
馬皇后幾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朱雄英滾燙的臉頰,又看了看他那副站都站不穩的模樣,心裡頭那把火噌地竄了上來。
她猛地轉過頭,瞪著朱元璋,聲音拔得老高:「我就說嘛!我在坤寧宮裡等了那麼長時間,玉哥兒怎麼也不來!」
「原來是朱重八你……」
「你拉著大孫子在這兒喝酒!」
「他才多大?你混帳!!!」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被老妻劈頭蓋臉一頓罵,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回嘴。
他只是微微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來,聲音沙啞而無力:「咱混帳。」
「咱混帳。」
馬皇后正要繼續發作,聽到這句話忽然頓住了,馬皇后何等通透聰慧。
她看著朱元璋那副罕見的低沉模樣,又看了看一旁臉色複雜的朱標,再看了看被架在兩人中間暈暈乎乎的朱雄英,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她知道今晚這殿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但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
她上前一步,從宮守義里接過朱雄英的另一隻胳膊,壓低聲音道:「走,奶奶送你回去。」
「哎,奶奶……」
說著便和道承、宮守義一道,扶著朱雄英朝殿外走去。
等這些人都走了,奉天殿裡又恢復了安靜。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望著桌上那些被拍得東倒西歪的酒盞,沉默了很久。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朱標,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標兒看來咱大孫,真是想了很長時間啊。」
「不然不能給咱說得這麼清楚,一條一條的,一二三四,全是他心裡頭早就盤算好的。」
「若非思慮千遍、日夜推演,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絕不可能將宗藩利弊、江山隱患,看得這般通透、說得這般透徹,條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
一旁的朱標聞言,連忙躬身開口勸解,語氣帶著幾分惶恐與維護。
「父皇,玉哥兒終究年少,閱歷太淺,思慮片面。」
「他今日醉酒失言,一時衝動妄議祖制,看不清父皇的良苦用心,還請父皇莫要怪罪於他。」
朱元璋緩緩抬眼,深邃的目光落在朱標身上,淡淡開口:「那你且說說,咱的良苦用心,究竟是什麼?」
朱標定了定神,躬身娓娓道來,語氣誠懇篤定。
「父皇立國之初,定下宗藩制度,分封諸子鎮守四方,絕非偏愛縱容,而是為我大明萬世基業考量!」
「漢唐末年,天下大亂,皆因中央孤懸,無宗親拱衛,權臣亂政、外戚專權、藩鎮割據,王莽篡漢、亂世傾覆,皆是前車之鑑……」
「父皇分封諸王,讓皇子掌軍守邊、坐鎮封地,手握兵權、鎮撫地方,便是要讓朱氏宗親遍布天下,牢牢護住朱家江山……」
「朝中若有亂臣賊子意欲篡權作亂,天下藩王皆為朱氏子嗣,手握重兵、據守一方,自可起兵勤王、清君側、安社稷……」
「有一眾宗室在外鎮守,中央朝堂便永遠穩如泰山,絕無外臣篡國、江山易主的隱患!」
「此乃父皇深謀遠慮,為大明築牢萬世根基!」
說完這番話,朱標微微停頓,隨即話鋒一轉,低聲嘆道。
「只是……玉哥兒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
「諸王放任失度、肆意妄為,的確會擾民害民、滋生禍端,是潛藏的隱患。」
朱元璋靜靜聽著,神色平靜無波,讓人猜不透心中所想。
片刻後,他忽然直視朱標,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審視:「標兒,你當真覺得,你兒子今日,只是喝醉了?」
朱標心頭一緊,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立刻躬身應答:「回父皇,兒臣篤定玉哥兒是醉了!」
「玉哥兒自小恪守禮法、沉穩有度,從未沾過半點酒水。今日是他此生第一次飲酒,接連數杯烈酒入喉,少年人不勝酒力,神志亢奮失控,方才所言,全是酒後胡言罷了。」
大殿之內再度沉寂。
燭火跳躍,映得朱元璋蒼老的眉眼明暗交錯,沉默了許久。
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醉酒,方能吐真言。」
「他今日所說的每一句話,不是醉話,是心裡話。」
「是他看清了咱的錯,看到了咱大明的弊病,看清了宗藩的隱患,更是看清了這儲位的千斤重擔。」
朱元璋緩緩起身:「玉哥兒的話,咱要好好想一想。」
話音落下,他轉頭看向身側躬身肅立的太子朱標,目光深邃凝重,字字告誡。
「你,也好好想一想。」
朱標渾身一凜,當即深深躬身垂首,恭敬應聲。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朱元璋聽完,微微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宗藩拱衛朝廷,這個沒錯。可要是拱衛朝廷的人自己先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