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給咱好好待在自己宮裡,沒有咱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半步!」
朱元璋冷聲落下禁足旨意,話音鏗鏘,帶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嚴。
跪在御案前的郭寧妃肩頭猛地一顫,通紅的眼眸里最後一點希冀徹底破碎。
她清楚,陛下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今日求情,已然徹底無望。
可母性心切,哪怕明知聖意已決,她依舊捨不得、放不下遠在鳳陽受苦的幼子。
萬般絕望湧上心頭,她抬起淚眼,聲音沙啞微弱,帶著一絲破碎的哀求,輕輕勾起了數十年前的溫存舊憶。
「陛下……」
「您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當年檀兒是你最疼愛的兒子啊……」
「他拉著您的衣角,說長大了要跟著父皇戍守山河、做大明最聽話的皇子……」
「陛下,他小時候那般乖巧懂事……陛下,那般疼惜他,就不能……就不能像小時候犯錯一樣,饒恕了他嗎?」
朱元璋聞言,神情驟然微微一頓。
是啊,現在不爭氣的兒子,以前也是自己的心頭肉,掌中寶。
心底翻湧的滔天怒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按住,硬生生滯了一瞬。
他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郭寧妃。
半生患難相隨、軍旅同苦,跟著他從一無所有走到九五至尊,不爭不搶、安分守己,數十年如一日恭順溫良。
如今哭得梨花帶雨、雙目紅腫……
他鐵石鑄就的帝王心腸,難得生出一絲動容、一絲不忍。
但僅僅片刻,朱元璋眼底的動容便瞬間散盡,被冰冷的理智、森嚴的國法死死壓下。
他是大明帝王,不是尋常家父!
私情再濃,濃不過江山律法,愛子再痛,痛不過萬民公道……這是他大孫子說的,太有道理了。
朱元璋神色重新冷硬如初,語氣沉定無比:「幼時乖巧,不是長大後作惡的藉口。」
「就算是咱的兒子,也不能不遵律法、殘害百姓、肆意妄為!」
「他犯了錯,便要受罰,天理國法,無人能越!」
徹底斬斷最後一絲私情牽絆,朱元璋不再多看痛哭流涕的郭寧妃半分,沉聲厲喝:
「來人!」
「將寧妃帶回寢宮,好生看管!嚴守宮門,不得有誤!」
殿外兩名值守太監立刻入內,躬身領命,上前一左一右,輕輕扶起依舊哽咽哭訴的郭寧妃。
郭寧妃無力掙扎,淚眼婆娑地望著高高在上、冷漠決絕的帝王,滿心悲涼,終究被太監緩緩攙扶帶出了奉天殿。
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所有哭聲與糾纏。
偌大奉天殿,瞬間重歸死寂。
朱元璋獨自立在御案之前,望著空曠殿宇,望著窗外沉沉天色,良久無言。
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長嘆兩聲,滿是疲憊與無奈:「當家難啊……」
家事國事、私情國法,樁樁牽絆、處處兩難。
為君者,最是無情,也最是煎熬。
……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
朱雄英早已返回殿中,屏退左右閒人,獨自端坐書案之前。
方才甬道鬧劇、後宮糾纏,絲毫沒有擾亂他的心神。
他心中通透明晰,從不為私情亂章法,不為人情亂國策。
書案之上,宣紙鋪展,墨色淋漓。
整整幾大頁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皆是他今日在奉天殿,與朱元璋、朱標商議過後,親自重新擬定的全新《大明宗藩新規條例》。
摒棄洪武舊制的死板弊端,融合內外分王、宗室擇優、剛柔並濟的全新思路,條理清晰、規制周全。
不多時,內侍引著一人緩步入內。
「臣齊泰,參見太孫殿下。」
兵部主事齊泰,身姿端正、眉目清正,行禮恭敬有度。
「起身吧。」朱雄英頭也未抬,指尖輕輕按壓在紙麵條例之上,淡淡開口:「過來看看,孤方才草擬的新規。」
齊泰依言上前,俯首低頭,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紙卷之上。
越看,他眼眸越是睜大,神色愈發震驚,心底波瀾驟起。
紙上條理分明,字字誅弊!
第一條,宗室分級權責:親王、郡王分內外兩制。內藩居中原腹里,削除私兵、不預軍政、只享爵祿;外藩鎮邊疆新土,可掌戍邊兵權、鎮守疆土,權責分明。
第二條,宗室入仕新規:宗室子弟皆可參與科舉、考取功名,憑才入仕、做天子門生,有才者居廟堂、理政務,無才者守藩府、安本分。親王郡王亦可應試,一視同仁……
第三條,宗室俸祿改革:遠支宗室遞減俸祿,杜絕無盡供養、耗空國庫;有功宗室加厚賞賜,無功宗室不得世襲濫封。
第四條,藩王約束鐵規:藩王不得私蓄妖人、不得殘害子民、不得私違王法、不得肆意煉丹縱慾,違者削護衛、降爵位、圈禁治罪。
………………
………………
良久,齊泰緩緩抬頭,滿臉震撼,難以置信地看向朱雄英:「殿下……這、這不敢寫吧,要是讓陛下得知了,定會遷怒太孫殿下……」
洪武祖制乃是先帝親手所定,是朱元璋一生心血,朱雄英寫的雲淡風輕,可齊泰卻看的心驚膽戰。
朱雄英抬眸,目光沉靜深邃:「孤問你,拋開君臣尊卑、皇家祖制,孤寫的這些規矩,是不是比舊制更好、更利大明?」
齊泰毫不猶豫,躬身正色:「回殿下,新舊相較,確實新規好太多了,不過,陛下那邊,定是不會同意的,太孫殿下既然有革改宗藩之心,來日方長,切不可太過急躁啊……」
朱雄英微微頷首,神色從容不驚:「齊泰。」
「臣在!」齊泰立刻躬身應道。
「你在兵部任職已久,勤勉穩重、思慮周全、才幹出眾。」
朱雄英緩緩開口,道出心中決斷:「你想不想換個位置?不必困於兵部主事微職,往後常伴孤左右,隨孤理政?」
話音落下,齊泰渾身一震,眼中滿是驚愕狂喜!
他不過區區六品兵部主事,資歷尚淺、年紀尚輕,竟能被儲君看中、召為近臣!
巨大的驚喜撲面而來,齊泰不敢遲疑,立刻雙膝跪地,重重叩首:「臣願!臣誓死追隨太孫殿下!」
「願隨殿下左右,效犬馬之勞!」
朱雄英滿意的點了點頭。
齊泰這小伙子人是沒問題的,能力也沒問題,對於朱雄英來說,這是人才,能夠要到身邊,好生雕琢培養,十年之後,必能獨當一面……
…………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