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躬身領命,退出了承運殿。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朱棣獨自站在王椅前,忽然又笑了起來。
他笑得不似方才那般張揚恣意,他笑著笑著便輕輕嘆了口氣。
「真不愧是咱父皇手把手教出來的呀。」
「這路數,跟咱當年在北平被人下套的時候,一模一樣,不過,孤可不是北平的燕王了,孤現在是大燕城的燕王……同樣的招數,在用第二次,可就不好使了。」
「這金佛給你送回去,看你下次還能派什麼人來。」
這是屬於,大明太孫朱雄英與他四叔之間,一個美麗的誤會……但,這種誤會,想要說清楚,講明白,是幾乎不可能的。
而在承運殿外,李芳遠正被親兵們押著往燕王府的側門走去。
隨後,李芳遠被投入了漢江邊上的屯田勞役營。
那是一片低矮的窩棚區,緊挨著新開墾的軍屯田地,周圍立著拒馬和崗哨,日夜有兵卒巡邏。
在這裡幹活的人,有俘虜,有囚犯,也有被罰作苦役的平民。
他被分到了挖溝渠的一組,天不亮就要起來扛著鋤頭下地,一直干到日落西山才能歇息。
吃的是最難吃的食物,睡的是漏風的草棚。
他這輩子錦衣玉食慣了,即便是在對馬島上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吃過這種苦,剛開始的時候非常不適應,光想著求死來解脫。
可李芳遠的心智太過堅定,在受不了的時候,會自我疏導。
他不止一次的告訴自己。
一定要堅持下去,因為他清楚,自己根本就不認識什麼太孫殿下,這是個誤會。
誤會解除的那一天,自己就能逃出生天……現在的遭遇只是上天給自己的一些磨難罷了。
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但……
最終結果是,他在這個勞役營幹了二十多年,沒有奇蹟,沒有誤會解除的那一天,他真的干到了死……
而他在大燕城中苦心經營的那點勢力,短短半個月內,就土崩瓦解了。
那個曾經在城西小院裡與他對坐密談的圓臉男人,姓崔名成秀,本是高麗舊族崔氏的一個旁支子弟,家族敗落之後輾轉投到了李芳遠門下,靠著幾分機靈和圓滑成了李芳遠在大燕城中最得力的聯絡人……
那個瘦高個姓鄭名汝桓,是鄭氏旁支的人,話不多,辦事卻利索,負責替李芳遠打理外圍事務。
這兩人是李芳遠在大燕城小團隊的核心人物。
直到李芳遠失蹤後,兩人還想著調查一番公子的去向,而後,崔成秀便又去詢問金延度。
金延度死裡逃生,對崔成秀,鄭汝恆這兩個中介恨之入骨……
接下來的故事就順理成章了。
崔成秀在被折磨的過程中,金延度得知了鄭汝恆此時的落腳地,也得知了一個差點讓他當場嗝屁的真相。
那個和尚,竟然是高麗門下侍中,李芳遠……這個堅定不移的反明賊子。
原本金延度這個地頭蛇,只想著好好教訓兩人,現在得知了真相,哪還敢留兩人性命。
崔成秀當夜便被折磨至死。
而後他又派人抓到了鄭汝恆,打斷四肢後,身上綁著石頭丟進了漢江中餵魚……
這兩個人是大燕城中反抗組織的頭頭,他們兩個死掉後,剩下的人收不到活動經費,也慢慢的散了。
然而,刺殺朱守謙的計劃並沒有取消。
開城方面還有李芳遠三組死士呢。
每組十餘人,加在一起將近四十號人。
這些人不是臨時招募的散勇,而是他父親李成桂當年的親衛。
他們被分批安插在開城內外,有的扮作腳夫,有的混進了桂王府的籌建工地里當了雜役。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等桂王朱守謙到了開城,找機會把他宰了。
這個刺殺計劃比潛伏到朱棣身邊那一步棋布置得更早、更周密,也更不計後果……
而他們想要刺殺的桂王朱守謙,現在正在騎馬趕往北平的路上……
………………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
應天城暮春已至,連日暖風拂面,褪去了早春微涼,午後日光斜照,灑在紫禁城琉璃瓦上,金輝層層疊疊,耀目恢弘。
奉天殿朝議剛散。
朱雄英一身儲君常服,緩步走出巍峨殿門。
連日朝堂議事繁雜,北方邊防、遼東安撫、高麗藩政、各地糧儲樁樁件件壓在案頭,他自年初監國理政以來,幾乎日日無休。
微風拂過衣袂,稍稍吹散了殿內沉澱的沉悶。
他步履從容,穿過層層宮闕長廊,避開喧鬧內侍,獨自返回東宮書房。
朱雄英落坐案前,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日朝堂眾臣又輪番上奏,言及寶鈔貶值、百官俸祿折損、市井拒收鈔紙的亂象……
戶部官員叫苦不迭,地方奏摺堆積如山,皆是訴說鈔價崩壞、物價虛高、軍民怨聲載道。
他正心頭思慮重重,門外腳步聲輕至。
道承躬身而入,雙手捧著一方精緻黑漆小木盒,步履輕穩,不敢驚擾。
「殿下。」
道承輕聲行禮,將木盒輕輕放置桌案正中,隨後小心掀開盒蓋。
盒內鋪著平整紅綢,一疊規整嶄新的大明通行寶鈔整齊陳列,五種面值俱全,層次分明。
一百文、兩百文、三百文、五百文、一貫。
皆是戶部新印、剛入庫不久的新鈔,紙面乾淨,墨色清晰。
朱雄英目光落下,抬手從中輕輕抽出那張一貫面值的大明寶鈔。
紙面寬大,桑皮紙質厚實,紋路古樸莊重。
鈔面頂端橫書大字:大明通行寶鈔。
正中豎列官文規整肅穆:戶部奏准印造,大明寶鈔,與銅錢通行使用,偽造者斬。
側邊明文律法森嚴:告捕偽造寶鈔者,賞銀二十五兩,仍給犯人財產。
下方印著府、部、司、局層層官印留白,制式嚴謹,法度儼然,是大明朝廷法定的一國官鈔……
看著這張制式莊嚴、律法森然的官方紙幣,朱雄英指尖輕輕摩挲紙面紋路。
字字皆是國法,條條皆是鐵律。
可誰能料到短短十餘年,竟落到如此境地。
他看著「一貫准銅錢一千文、准白銀一兩」的官方定例,再想起近日戶部遞上的市價密報。
如今市井之間,一貫新鈔,不足百文銅錢購買力。
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