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開創大明朝的朱元璋，給自己的帝國，挖了不少坑，當然，這也導致後世滋生什麼大明實亡與朱重八這樣的無雞之談。
朱雄英手裡拿著寶鈔。
一遍遍的打量。
洪武八年，朱元璋下詔正式發行大明通行寶鈔，這也是大是朝唯一官方紙幣，也是這片土地上至今為止規模最大的官鈔……
最大面額一貫呢，也就是價值一兩白銀。
借鑑宋代交鈔，應運而生的寶鈔，卻沒有宋朝的紙幣堅挺。
為什麼，因為這背後沒有銅錢、白銀作為儲備。
宋代交子、會子都有硬性金屬儲備庫，官府存銅銀，百姓隨時可以拿紙幣兌換硬通貨，幣值穩定。
朝廷只印鈔，只發行，你想在用寶鈔換回來銅錢，白銀，這你就不懂事了，你不是純純占官府便宜嗎？
寶鈔唯一回流渠道，交稅、商稅、鹽引、罰款時可以部分使用寶鈔，也不能全用，有什麼三七，四六這種，但寶鈔占三成，七成可都是銅銀。
剛發行時大明朝強力推行，下令民間交易、買賣貨物必須七成用寶鈔，三成用銅錢。
但百姓很快發現不能兌銀，私下自發折價，一貫寶鈔實際只能換七八百文銅錢。
出來就貶值。
到了洪武二十年左右，貶值開始加速，市場私下比價崩塌，一貫寶鈔僅值銅錢二三百文，貶值七成以上。
要崩盤了。
不過，朱元璋一點都不著急，他一點都不著急，有的是方法，而後，朝廷強行下重法打壓民間拒用寶鈔，民間私下不用寶鈔交易，杖責，商賈不認寶鈔價值，沒收貨物……
嚴刑峻法只能短暫壓制民間，治標不治本……
此時距離發行已經十七年，寶鈔徹底崩盤，市面之上，一貫大明寶鈔實際購買力不足銅錢一百文，貶值九成。
百官俸祿原本全部發寶鈔，官員苦不堪言，可是他們又不敢跟朱元璋說，之前呢，是對太子訴苦水。
而現在，太子殿下躲清閒，他們又找太孫殿下訴苦水……
正在朱雄英觀看寶鈔的時候，書房外有道聲音傳來。
「太孫殿下……」
朱雄英抬頭，只見自己父親身邊的太監李忠，正站在門口。
「太子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朱雄英聞言將那張一貫的寶鈔放回木盒中，合上盒蓋，站起身來。
道承上前將木盒收好，躬身退到一旁。
朱雄英整了整袍袖，便朝外走去。
「太子殿下不在書房，在御花園呢。奴婢領您過去。」
朱雄英微微頷首，沒有多問，只是跟著李忠穿過東宮的抄手遊廊，往太子寢殿後頭的花園走去。
朱標休息這個把月，日子過得確實愜意。
早上睡到自然醒，上午去坤寧宮給母后請安，下午便在後花園裡逗孫子，偶爾翻兩頁閒書，偶爾跟常氏斗幾句嘴。
朝中的事他真就撒手不管了。
這種日子他盼了好些年，如今終於過上了，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圓潤了一圈，氣色比當初好了不知多少。
御花園裡春意正濃。
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壓彎了枝頭。
微風一過便簌簌地飄下幾片，落在青石鋪就的小徑上，落在亭邊的石階上，也落在亭中那對爺孫倆的肩頭上……
朱標正蹲在涼亭外的空地上，手裡拿著個竹編的小蚱蜢，在朱文垣面前晃來晃去。
小娃娃被逗得咯咯直笑，兩隻小短手在空中亂抓，每次快要抓到的時候，朱標就把蚱蜢往高一舉，讓小孫子撲個空。
這段時間，朱標跟孫子的感情那是日益增進。
誰陪的時間長就跟誰親，這是小孩子最樸素的情感邏輯。
以前朱標想抱孫子還得看朱元璋的臉色，現在他天天閒著，有大把的時間陪文垣玩。
倒是朱元璋忙了，一天到晚頂多抽半個時辰陪著自己重孫子玩。
早上朱標帶自己孫子去御花園裡捉蝴蝶，下午給他講故事，這麼些日子下來，朱文垣已經會主動撲到他懷裡喊爺爺了。
朱標嘴上不說，心裡那叫一個美，覺得把孫子的心從老爹那邊掰回來不少。
朱文垣最先看見朱雄英。
小娃娃從朱標懷裡探出腦袋，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爹！」
朱標轉過身來，手裡還捏著那個竹編蚱蜢。
朱雄英快步走上前去，先是對朱文垣點了點頭，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朱標躬身行禮：「父親……您找我……」
朱標笑著點了點頭，隨後將朱文垣抱起，走進了涼亭中，坐下之後，看著站在外面的兒子，笑著說道：「玉哥兒，你膽子可真不小呀。」
「父親為何這樣說？」
「不要跟你爹裝糊塗。今天朝議的內容我可是聽說了。寶鈔的事，要沒有你在背後點頭，怎麼可能連『鈔價崩壞、民不聊生』這種話都出來了……這話不是給你皇爺爺找不痛快嗎？」朱標笑著說道。
朱標雖然在休假，可朝堂上的消息他一點沒落下。
有些事情即便他不願意知道，也有很多人跑過來告訴他。
朱雄英沒有否認。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眼來看著朱標，語氣平靜卻堅定：「父親，您難道不覺得寶鈔有問題嗎？」
朱標聞言笑了笑。
「當然有問題。」
「問題還大了。」
「洪武八年，朝廷剛發行寶鈔那會兒，那時候你剛出生，那時候咱就給你皇爺爺提過，說這寶鈔全靠朝廷的政令撐著，遲早要出事。「
」可你知道你皇爺爺的脾氣，他認準的事，誰說都沒用。」
「咱當時也怕他，只敢繞著彎子提了一嘴，被他瞪了一眼，就沒敢再多說……」
「胡惟庸呢，李善長，哼……你皇爺爺一瞪眼，更是沒了章法，這個寶鈔就這樣出來了……」
「當然，那時候朝廷困難，印鈔換些銀錢，打仗，修城，可現在朝廷沒有那麼困難了，手上有貨了，在這樣搞，就相當於與民爭利了，這可不行。」
「說說吧，你有什麼想法？」
「讓我給你謀劃謀劃……」
朱雄英聽完自己父親的話後，也走進了涼亭中，在朱標懷中的朱文垣看著自己爹，一直笑。
」寶鈔貶值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從洪武八年發行到現在，十七年了。」
「一貫寶鈔發行時值白銀一兩，如今市面上連一百文銅錢都換不到，貶值九成以上。」
「百官俸祿以寶鈔折發，實際收入連名義俸祿的一成都不到。地方收稅只收新鈔不收舊鈔，百姓手裡的舊鈔花不出去，新鈔又換不來，怨聲載道。」
「孩兒覺得如果再不捅這層窗戶紙，等它自己破的時候，就不只是貶值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