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鈔的事情,讓朱元璋這幾日的脾氣異常火爆……
咱發行了寶鈔,咱是為了朝廷好,咱是為了百姓好,為什麼到現在,裡面會有那麼多事情。
他第一時間就把所有的鍋,都甩給了各級辦事的官員。
一定是這些傢伙,沒有把事情做好,才讓自己的心血,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當然,更讓他感覺到煩躁的事情是,小時候溫順,可愛,跟自己很親昵的大孫子,因為這件事情,竟然跟自己針鋒相對了數次。
比他老子標兒都硬氣。
這可跟朱雄英小時候那種小打小鬧不一樣了。
這次,是全面的,激烈的討論。
從大宋朝的紙幣,到元朝的紙幣,一直到現在的大明寶鈔,朱雄英一直都在噴他爺爺,朱元璋一直在忍耐。
可直到朱雄英對他皇爺爺說的最重的一句話。
皇爺爺,大明寶鈔跟元朝鈔幣,並無不同,我們若是再不改變,老百姓們就要指著我們罵了。
這讓朱元璋氣的跳腳,也忍不住了,立馬呵斥朱雄英下去冷靜冷靜,當然,也是給自己一點時間冷靜冷靜。
到了下午的時候,朱元璋又把自己的大孫子叫到了奉天殿。
「咱們這幾日說的,都是政事,政見有分歧,很正常,不能影響我們爺孫之間的關係。」
「要不,咱們擱置。」
「先按照咱的方法,在給他們上一套嚴刑峻法,來遏制一番寶鈔大規模貶值降價的情況。」
「而後,在看三年發展,若實在不行,在用你的思路。」
朱元璋對著朱雄英講的這些話,實際上,自己已經是往後退了一步,可他的孫子,卻一點面子沒有給朱元璋留。
「皇爺爺,現在在上嚴刑峻法,只能讓老百姓罵我們罵的更凶,以孫兒看,咱們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通過回收舊鈔,來給百姓信心。」
而後,朱元璋又破防了。
再次不歡而散。
當然,每次自己兒子跟自己老子打擂台,作為旁觀者的朱標,都是看的清清楚楚。
心裏面不由得給自己兒子豎起大拇指,自己當年,可沒有把自己老子氣成現在這個樣子呀。
朱元璋連續五日,未曾召見朱雄英。
當然,這五日之中,朱元璋也沒有召見任何官員……原因是,老朱下鄉了……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朱元璋要通過自己親自調查取證,繼而,來給自己推行十幾年的寶鈔政策背書……
當然,在他離開皇宮的時候,通過自家妹子,讓她給孫子通了氣,說自己出去的事情……
朱雄英從皇奶奶馬皇后口中得知,自己爺爺被自己氣跑出去了,猛地鬆了一口氣。
紙上得來終覺淺。
自己爺爺對於他寶鈔的了解,大多數都是奏報,匯報這種方式得知的,他並不能真切的感受到寶鈔的貶值,給大明的老百姓到底帶來了什麼。
出去真真切切的體會一番……
這可是好事……
蘇州,洪武二十五年暮春。
這座位於太湖之濱、運河之畔的古城,在整個大明朝的版圖上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
若論繁華,蘇州之盛絲毫不遜於京師應天,甚至在某些方面猶有過之。
應天是國都,宮闕巍峨,衙門林立,六部九卿的官署從洪武門一直排到太平門,滿城都是穿官袍的、佩腰牌的。
天子腳下,規矩森嚴,誰也不敢太過張揚。
宵禁的鼓聲一響,再熱鬧的街市也得偃旗息鼓,再有錢的富商鄉紳也得老老實實回家關門。
可蘇州不一樣。
這裡沒有那麼多規矩,沒有那麼多雙盯著你的眼睛,官府管得松,商賈跑得勤,運河水路四通八達,南來北往的貨物都在這座城裡交匯流轉。
蘇州的奢靡是老早就出了名的。
元朝的時候這裡就是東南財賦第一州,到了洪武年間,戰火早已遠去,城裡的富商巨賈們更是放開了手腳。
酒樓茶肆鱗次櫛比,青樓楚館徹夜笙歌。
城中的絲綢鋪子、瓷器鋪子、茶葉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招牌上的字號一個比一個響亮。
碼頭上,烏篷船和漕船擠得水泄不通,挑夫們扛著從松江運來的棉布、從景德鎮運來的瓷器、從福建運來的茶葉,在跳板上排成長隊,吆喝聲和號子聲此起彼伏。
富人們在這裡過得是神仙般的日子,綾羅綢緞、山珍海味、絲竹管弦,應天城裡不敢張揚的那些享受,在蘇州都是家常便飯……
可也正因為繁華,蘇州的寶鈔問題比別處更加尖銳。
這裡的商業太發達了,銀錢流通太快了,寶鈔貶值的衝擊在這裡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
朱元璋就是奔著這座城來的。
從應天到蘇州,快馬不過一日多的路程。
朱元璋帶著蔣瓛和十餘名錦衣衛便衣護衛,一路疾馳,誰也沒有驚動。
在應天城裡的時候,朱元璋也花過寶鈔。
他在應天集市上親自拿寶鈔去買東西,那張一百文的新鈔花出去了,店家雖然不太情願,可還是收了。
他不放心,又讓蔣瓛去街市上買了幾回,也都花出去了。
這讓他心裡多少還有些底氣。
可是應天畢竟是天子腳下,官府管得嚴,哪個店家敢拒收朝廷的法定紙鈔?
這讓朱元璋心裡又有了幾分底氣。
瞧,新鈔還是能花的。
老百姓還是認的。
可是出了應天,情況可就有些不一樣了。
越靠近蘇州城,朱元璋臉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因為他在集市上去花寶鈔的時候,已經開始出現不愉快的場景了。
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牛車的糧商,有騎著毛驢的讀書人……
當然,這個騎著毛驢的讀書人,朱元璋見到了他,仿佛見到了故人,請他吃了一碗茶,聽聽這個讀書人,對於寶鈔的見解。
起初這讀書人還收著說。
寶鈔剛出來的時候,百姓們還是認得,可後來,朝廷做的一些政策,越來越不合理了。
在這讀書人的貶低中,朱元璋心情有些不暢快。
「大明朝的寶鈔,這可是大宋朝的交子一樣啊。」
那讀書人聽完朱元璋的話後,嘿嘿笑著:「朝廷掠奪民脂民膏之物,怎能與大宋朝的交子相提並論呢……」
朱元璋聽完這話,咬了咬牙,強行忍住怒火。
「那你的意思是,咱們大明朝的天子把咱大明朝治理的一塌糊塗……」
那讀書人明顯感覺到朱元璋的不滿,他上下又打量了一番朱元璋的穿戴,心裡再次確定,這應該是個退休的小官,絕對不會超過七品。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這位老大人,我什麼時候說過,咱們的天子把大明朝治理的一塌糊塗了,我就喝了你一碗茶,老大人卻想要我一條命嗎?」
這讀書人說著,便拂袖而去……
只留朱元璋一人坐在茶案前,獨自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