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帶著蔣瓛一行人進了蘇州城。
方才那讀書人的話讓朱元璋很是不爽。
蔣瓛跟在他身後半步，只是默默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他知道現在老爺子心情不好，這時候多說一個字都可能觸霉頭。
一行人沿著街道走了一程，朱元璋在一家掛著「松鶴樓」金字招牌的大酒樓前停下了腳步，抬頭看了看匾額上那三個燙金大字，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先吃飯。」
蔣瓛應了一聲，當先進了酒樓，跟掌柜的要了兩張桌子。
朱元璋獨自坐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十幾個錦衣衛護衛分坐旁邊兩桌，看似隨意散坐，實則每個人的位置都恰好能把老爺子護在視線和手臂的範圍之內。
飯菜陸陸續續端上來了。
飯菜很美味。
不過，朱元璋吃的可是一點都不開心。
等到吃完之後，蔣瓛從懷裡掏出一疊嶄新的寶鈔，起身走到櫃檯前。掌柜的正低頭撥著算盤，小二在旁邊擦桌子。
蔣瓛把那張寶鈔放在櫃檯上，用手指敲了敲台面：「掌柜的，結帳。兩桌的飯錢一共多少？」
掌柜的抬起頭來，低頭一看櫃檯上攤著的寶鈔，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這位爺，實在對不住。小店……小店不敢收寶鈔。」
「您要是有碎銀子，或者銅錢，都好說。」
蔣瓛皺了皺眉，冷冷得說道：「只有寶鈔。」
掌柜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往前湊了湊，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坐在窗邊那張桌子旁的朱元璋已經開了口。
「大明寶鈔，通行天下。你們門外的告示還貼著，怎麼到了櫃檯上就不認了？」
掌柜的一聽這語氣，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光是聽人開口說第一句話就能把對方的身份掂量個七八分。
掌柜的心頭轉過好幾個念頭，把這位老爺可能的身份迅速過了一遍……
不管什麼身份，就這派頭，都不是自己這種沒有後台的個體戶能得罪起的。
掌柜的陪著笑臉說道：「這位老爺，您有所不知。不是小店不收，是實在收不起呀。這寶鈔貶值得太厲害了，新鈔還好些，舊鈔就是廢紙。即便是新鈔，今天是這個價，明天就不知道是什麼價了。」
「小店小本經營，收了您的鈔，轉手去進貨人家不收，給夥計發工錢夥計也不要，官府收稅也只收新鈔還得搭銅銀，這寶鈔砸在手裡就是實打實的虧空呀。」
「您要是不信，出了小店往右拐，過兩條巷子，有一家鈔鋪，專做寶鈔兌換的生意。」
「您拿著這張鈔去問問，看看一貫能換多少銅錢。」
「小的讓小二陪您去，換了銅錢回來再結帳，成不？」
對於掌柜的提議，朱元璋很感興趣。
還有人做這種買賣呢。
隨後，蔣瓛，挑了三個護衛留在酒樓，自己帶著剩下的人跟在朱元璋身後出了門。
小二領著他們拐過兩條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那鋪子沒有招牌，門面窄小，夾在一家綢緞莊和一家茶葉鋪子之間，若不是門口擺著個寫著「兌」字的木牌，根本看不出是做什麼生意的。
鋪子裡只有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櫃檯後面，穿一身半新不舊的灰布袍子，手裡端著把紫砂小壺，正眯著眼睛哼著小曲，看上去悠閒得很。
朱元璋帶著一眾人走進了小鋪，而中年男人看到有客人上門，當下放下紫砂壺，笑意連連的迎客。
蔣瓛取出了剛剛被拒收的寶鈔，放在了櫃檯上。
中年男人慢悠悠地拿起寶鈔，對著光翻了翻，又用手指彈了彈鈔紙的邊緣，然後朝著朱元璋等人比了一個八的手勢。
「什麼意思，八百文？」朱元璋問。
「八十文。一貫寶鈔，兌八十文銅錢。換不換？」
朱元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一貫寶鈔，面值一千文銅錢。朝廷明明白白印在上頭的字，你給咱兌八十文？你怎麼不去搶？」
那中年男人被這一聲吼嚇了一跳，差點把紫砂壺裡的茶晃出來。
「口氣倒是挺大。」
「您說一貫值一千文，那您找朝廷去兌，找官府去兌，看他們給不給您這一千文。」
「您去戶部門口堵著，拿這張紙去換銀子，看戶部的老爺們是把您轟出去，還是把您抓起來。」
他越說越來勁，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用手指戳了戳那張被擱在櫃檯上的寶鈔，語氣裡帶著一種混跡江湖多年才磨練出來的精明和不屑：「我跟您說，老爺，我收您的寶鈔，我也擔著風險呢。」
「我收了之後得想辦法往外出，出不去就爛在我自己手裡。」
「我賺您個百八十文的差價，那是拿自己的本錢在賭。您要是嫌少，您找別人去。」
朱元璋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自從朱元璋從濠州城的乞丐，搖身一變成了奉天殿的皇帝，之後都是他罵別人，何曾被人這樣當面嘲諷過？
可此時此刻，站在這間昏暗狹窄的鈔鋪里，面對著這個滿嘴歪理卻句句都是實情的鈔販子，他竟然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朝廷印的鈔，朝廷不兌。
一貫就是一貫，可出了衙門、出了應天城，到了蘇州來，這一貫就只值八十文……
不過，朱元璋也沒有發火，只是看了蔣瓛一眼，隨後，便轉身離開。
而蔣瓛授意，收起寶鈔也緊跟其後。
那中年男子：「八十不行，九十行嗎，要不，頂天了一百文……」
回到松鶴樓，朱元璋沒有再說一句關於寶鈔的話……
他讓蔣瓛用一塊碎銀子結了帳，來的時候，他計劃在蘇州住一夜，明天繼續往松江方向走，多看看，多問問，多聽聽。
可現在他有些不想看了。
朱元璋二十六歲，就成為這個天子一等一的豪傑了……
開局一個碗，天下全靠砍，赤手空拳打破家徒四壁，帶領著漢家兒郎，開創一個嶄新的天下……
無所不能的洪武天子，此時有了一種特別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