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太子殿下,朱標。
近些時日的日子,過的非常舒服。
朱雄英帶著劉恭每過三日過來給他請一次平安脈,每次,都是平平安安的脈象……不過,即便如此,朱雄英也沒有絲毫的懈怠,不管颳風下雨,每到日子都帶著劉恭去找父親。
當然,在朱元璋不在京的這些時日,朱標也沒有出來工作,一些不太緊急的事情,朱雄英先行擱置,等著皇爺爺回來做決斷,一些急迫的政務,他就先批條子走流程……
而這日一大早。
朱雄英剛帶著劉恭到了自己父親的寢宮。
劉恭照例上前行禮,取出脈枕,半跪在榻前給朱標診脈。
他的手指搭在寸關尺上,微微閉眼,凝神片刻後收了手,躬身道:「殿下脈象沉穩平和,節律均勻,比上月還要好些。」
朱標聽著看向朱雄英,正想著說些什麼呢。
正在這時一個奉天殿的內侍到了門外,聲音裡帶著幾分氣喘:「太孫殿下,陛下回宮了,請您即刻前往奉天殿。」
朱標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過頭來,看著朱雄英,臉上那副悠閒的笑意沒有褪去,只是多了幾分過來人的瞭然。
「去吧。過去了甭替你皇爺爺生氣。我是孝順兒子,你要是惹他生氣了,我可輕饒不了你。」
朱雄英聽著父親這番半真半假的敲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躬身應是,然後轉身跟著內侍出了寢宮。
奉天殿的朱紅大門在晨光中半敞著,值守的太監遠遠看見太孫殿下過來,趕忙躬身推開了殿門。
殿內,朱元璋獨自坐在御案後面。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袍子,翼善冠擱在案角,露出額頭上那幾道被歲月刻得極深的皺紋。
他的坐姿依舊是穩的,腰杆依舊是直的……
「皇爺爺。」朱雄英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禮。
「玉哥兒來了。免禮,坐吧。」
朱雄英依言起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咱這趟出去,看了不少地方。」
「咱發現啊,這世上的壞人太多了。」
「蘇州城裡的酒樓,竟然敢公然拒收咱的寶鈔,門外還貼著告示呢,櫃檯上就不認了。」
「更過分的是竟然還有那些鈔鋪子,專門做回收寶鈔的買賣,八十文收咱一貫寶鈔,咱也打聽清楚了,他們轉身就能賺兩三百文,將咱的寶鈔賣給那些需要寶鈔的生意人,而這生意人按一貫的面值拿去給官府交稅。」
「這哪裡是兌鈔,這分明是搶錢!」
「搶百姓的錢,搶朝廷的錢……」
朱元璋越說越氣,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響聲:「咱決定下旨,把蘇州府的官員全給辦了!」
「他們一點用都沒有,放縱市井奸商胡作非為,把咱的規矩當兒戲,把咱的寶鈔踩在腳底下。」
「這幫投機取巧的人,都應該被砍頭……」
朱雄英安靜地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然後抬起眼來,語氣平靜地開口:「皇爺爺,此乃治標,但不治本。」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胸口還在因為剛才那一通怒斥而微微起伏。
他看著朱雄英,沉默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語氣軟了幾分:「行行行,你說說你的想法,咱聽著。」
朱雄英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會兒,腦海中過了一遍說辭。
「皇爺爺,眼下最要緊的事,不是去抓幾個蘇州的商販殺雞儆猴,而是先把市面上那些已經變成廢紙的舊鈔收回來。」
「洪武十五年以前發行的舊鈔,如今連官府自己都不收了,百姓手裡的舊鈔花不出去,新鈔又換不來,換做是誰都會對寶鈔失去信心。」
他頓了頓,抬起眼來迎上朱元璋的目光,語氣又堅定了幾分:「孫兒以為,第一步,由戶部出榜公告天下,承諾百姓回收洪武十五年之前的舊鈔。」
「舊鈔可以換新鈔,也可以折抵稅糧。只有朝廷慢慢的做,百姓手裡的寶鈔才有了最基本的價值保障。」
「這是給信心,信心比什麼都重要。」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聽完自己大孫子的話後,緩緩點了點頭:「對。把那些舊鈔收上來,苦誰,也不能苦老百姓啊……」
舊鈔已經沒有價值了,這一點朱元璋這一趟走下來,看的是明明白白。
他抬起眼來看著朱雄英,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和考量:「玉哥兒,咱問你。如果咱把寶鈔的事全權交給你辦,你打算怎麼搞?從頭到尾,給咱說清楚。」
朱雄英微微垂下眼帘,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重新抬起眼來。
「回皇爺爺,孫兒的想法,說穿了只有四個字,以銀錨鈔。」
「宋代交子之所以能穩定流通多年,是因為朝廷設立了交子務,有專門的銅錢儲備庫,百姓隨時可以拿交子兌換銅錢。」
「紙幣有硬通貨做後盾,百姓自然相信它值錢。」
「咱們大明寶鈔之所以貶值,正是因為缺了這層後盾。朝廷只管印不管兌,百姓手裡的寶鈔換不回真金白銀,自然就沒了信心。」
「但眼下朝廷的庫銀和銅料,要支撐寶鈔全兌,確實還做不到。」
「所以孫兒以為,可以用銀幣來做『錨』。」
「先由工部鑄造一批銀幣,一兩一枚,正面鑄『洪武銀幣』四字,背面鑄年號。自今年開始,每年定額鑄造十萬枚,也就是十萬兩白銀。」
「這十萬枚銀幣,不做日常流通之用。它們的作用是給寶鈔『壓艙』而出現在了市井之中……」
「朝廷明告天下,寶鈔與發行銀幣一比一掛鉤,任何人持寶鈔到指定州府的官庫,都可以按面值兌換等額的銀幣。」
「但每年兌換的總額有上限,這樣既不會一次性掏空國庫,又能讓百姓知道,寶鈔不是廢紙,它背後有真金白銀兜底。」
「一年才十萬枚,不夠啊……」朱元璋嘆了口氣:「可是咱手上,實在沒有那麼多銀子……」
「皇爺爺,咱們寶鈔發行的時間已有十七年了,到底發了多少兩白銀,戶部都要算上一個月,才能算明白,咱們不清楚,百姓們也不清楚,只要洪武銀幣出現在了市場上,那一貫的寶鈔他就不會只值八十文,他會回到八百文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