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小,甚至有些大。
他為什麼聲音大?
因為他對於朱守謙的風涼話,真的生氣了。
朱鐵柱這話說得太離譜了。
朱允炆是誰?
那是咱大哥的兒子,是他朱樉的親侄子。
人家從小在宮裡跟著大儒讀書,日日苦讀,寒暑不輟,雖說童試沒過,可那份用功是實打實的。
朱守謙倒好,輕飄飄一句「我上我也行」,就把人家好幾年的苦功給抹了個乾淨。
這叫什麼話?
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更何況,剛剛眼巴前還有個跟朱守謙形成鮮明對比的朱高熾……
朱守謙被這一通搶白,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梗著脖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幾分委屈,還有幾分被冤枉了的懊惱:「二叔,我這不是玩笑話嗎?就咱倆在這兒說的玩笑話,你至於嗎?」
「你這不叫玩笑,這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這是嘲笑……嘲笑你的弟弟,嘲笑咱的侄子,不知天高地厚……」
朱守謙看著朱樉要蹦起來懟他。
當下,也生氣了。
生氣的點,是因為他就是嘴快,但心裏面卻根本沒有有半分嘲笑的意思。
酒勁上頭,也顧不上什麼長幼尊卑了,朱守謙嗓門跟著拔高了幾分:「我不過是吹個牛、說個大話還不行嗎,秦王殿下,你這宗人令管的還真寬,你這臉翻得也真快,我說我嘲笑允炆了嗎,你這是栽贓咱……」
「朱鐵柱,我告訴你,我最煩的就是你這種口無遮攔、滿嘴胡唚的毛病!」
「朱老二!咧咧兩句就夠了,你別欺人太甚——」
「你叫我什麼?!」
兩個人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先是互相瞪眼,然後是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最後不知是誰先動的手,在正堂里拳來腳往地真打了起來。
這一架跟方才在天井裡的切磋較技全然不同,方才那是點到即止,朱樉只出了七分力,朱守謙也留了三分勁,可這回兩人都動了真火,拳頭揮出去帶著呼呼的風聲,腳下步法也不講究了,純粹是你一拳我一腳地硬碰硬。
廊下的侍從和護衛們遠遠聽著正堂里乒桌球乓的動靜,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進去拉架。
開什麼玩笑,裡頭一個是秦王,一個是桂王,哪個都得罪不起,進去拉架弄不好自己先挨一頓打。
這一架打得比方才那一架快得多,也激烈多了。
沒多久,鼻青臉腫的朱守謙,氣沖沖的走出了朱樉的官衙,到了門口的時候,他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偏過頭,朝門口的青石地面上用力吐了口唾沫,然後翻身上馬,帶著那幾個守在門外的親兵,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北平城的夜色里……
第一場秦王朱樉考較朱守謙武藝的時候,他還勝了半招,可這第二場,兩人醉酒打架,朱守謙可是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他可沒有存什麼尊敬長輩的心思,也不知是喝酒了,反應沒有平常快了,還是怎的,他只看到二叔的拳頭像雨點一般落下,怎麼躲都躲不過去……
最後,跟在西安,鳳陽一個結局。
依舊,鼻青臉腫……
而此時此刻,朱高熾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他不知道他走了以後,本約好一起看妹子跳舞的大哥朱守謙和二伯秦王殿下又來了一場全武行。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案前,奮筆疾書。
他的住處不在燕王府,而是在北平城內一處極為僻靜的小巷深處。
那是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是錦衣衛奉命替他安排的,上一回他來北平參加府試時便住在這裡。
院子不大,圍著一圈灰磚院牆,牆頭上攀著幾株老藤,藤蔓剛抽出嫩綠的新葉,在夜風裡簌簌地抖動。
正屋只有五間,一間臥室,一間書房,一間給隨行的兩個小太監居住,一間給八個護衛居住。
書房裡的陳設極為簡單,靠牆立著一排書架,架上整齊碼放著四書五經和幾部唐宋名家的註疏,每一本書脊都因為翻閱過多而微微泛舊。
他寫了一會兒,擱下筆,把那張寫滿了字的紙拿起來,對著燭光看了看。
紙上寫的是一篇策論,題目是他在大本堂聽先生講《大學》時記下的一個心得。
「君子有絜矩之道」。
「…………」
「…………」
「普天之下,通病者何?待人則嚴,律己則寬,處下則驕,處上則怨。」
「居上位者,厭下民之怠惰,而不知政令苛繁、生計艱難,處下位者,怨上官之嚴苛,而不思奉職不慎、行事疏荒。」
「人前立一格,對己立一格,權衡兩歧,心術偏私,是以上下不和、民心難安、世道多弊。此皆無絜矩之心、無持平之德故也。」
「由是觀之,宗室尤當首守絜矩。」
「布衣之士,立身不正,不過一身有過、一介有失。若宗藩失矩,上則虧損皇家之德,下則驚擾一方民生,中則敗壞宗室之風。」
「位愈尊,則責愈重,享愈厚,則心愈當謙。」
「今大明初定,四海方寧,民生初蘇,庶政待清,宗子者,皇家之枝葉,天下之表率也。」
「唯願吾恪守《大學》之訓,常存絜矩之心,不以尊長驕人,不以天潢自異,以恕養心,以矩束行。知民間之苦,存悲憫之懷,守中正之德,去偏私之念。」
「一人守矩,則一身端正,宗室守矩,則宗風清正,天下守矩,則四海太平……」
他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對其中幾個用詞不太滿意,又把紙放下來,重新提筆在上頭圈改了幾處。
然後他把自己的策論放到一旁,身子往後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吱呀的叫。
他抬起眼來望著窗外那輪被雲層遮了大半的月亮,忽然想起方才在官衙里二叔喊他的那聲「朱秀才」,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朱秀才。」他輕聲念了一遍這個稱呼,自己先笑了。
那個笑容里沒有驕傲,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對未來的憧憬和期待。
他當然知道二伯是在打趣他,可他也很認真地在對待這個稱呼。
甚至,他也喜歡別人稱呼他為朱秀才。
院試還沒考,秀才的功名還沒到手,可他已經把這條路走了大半。
事實證明,在這片土地上,即便你家裡面有天下,你讀書要是出眾,長輩家裡人也都會以你為傲的。
朱高熾從小不愛舞刀弄槍,不喜騎馬射箭,倒是抱著一本書能安安靜靜看一整天。
朱元璋有時候覺得自己的這個大胖孫子不像個藩王世子,倒像個讀書人家的孩子。
這份感覺,讓朱元璋覺得踏實。
在這孩子身上,他看不到絲毫的浮躁和張揚。
他甚至曾經在心底里想過一個極為大膽的念頭。
有朝一日,高熾這孩子或許能做個封疆大吏。
不是掛名的藩王,而是真真正正手握一省民政的布政使,是實實在在替朝廷治理一方百姓的能臣……
對於朱元璋來說,讓未來的燕王去河南,或者山東做一個布政使。
這個念頭極其出格,朱元璋是一個非常理性的人,可理性的人,也覺得即便冒風險,也不能埋沒了自己這個大胖孫子的才華……
………………
題外話。
昨日,在一個博主的直播中,看到了歷史愛好者關於朱高熾的討論,說,朱高熾如果跟李承乾兩個人的品德,性格,能力做兌換的話,那麼,李世民還會有么蛾子嗎?
書友們討論一下……
老李的答案是不會了。
大家可以多深入了解一下朱高熾。
這個歷史上的十月天子……
人格魅力啊,能力啊,真的牛……
絕對算得上是歷史上數一數二的仁德之君,李世民要是有這樣的兒子,絕對樂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