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從大營四周合攏,定州城外的這片曠野漸漸沉入一片深重的黑里。
朱雄英沒有睡。
白日裡那一場又一場的風波攪得他心緒難平,雖然面上早已恢復如常,可躺在榻上時,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反反覆覆松不下來。
他合著中衣,披著一件薄氅,坐在帳中燈下,正有一頁沒一頁地翻看帶出來的幾本寶鈔文書。
帳外忽然響起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這步子極重,節奏又快,朱雄英不必起身便聽出是誰。
道承在帳外低聲道:「殿下,永昌侯求見。」
朱雄英放下文書,微微詫然。
這都什麼時辰了,藍玉竟還沒歇下。
他整了整衣袍,道:「讓他進來。」
藍玉一掀帳簾進來,臉上竟帶著幾分白日裡沒有的喜色。
他先給朱雄英行了個禮,聲音也壓得極低,透著一股神神秘秘:「太孫殿下,臣請殿下去個地方。那邊有人等著,是臣給殿下備的一份『彩頭』。」
朱雄英抬眼看了看他:「什麼人?值得舅公大晚上來請?」
藍玉嘿嘿一笑,湊近了兩步,低聲道:「臣把脫古思帖木兒那老小子從俘虜營里提了出來。還有他那幾個兒子,那個叫什麼天保奴的太子,臣都給你帶來了。」
「就讓他們在偏帳跪著,給殿下磕幾個頭。那北元的偽皇帝給咱大明的皇太孫磕頭,這多痛快!」
朱雄英聽完這話,先是一愣,隨即搖頭。
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藍玉:「舅公,你這份彩頭,孤不能收。他們到了大明,第一個頭該磕給皇爺爺。孤若先受了,便是亂了法度。這傳出去,滿朝文武怎麼看孤,皇爺爺該怎麼想孤……這是取禍之道……」
藍玉不以為然:「哎,這有什麼打緊!這裡又不是應天,就在咱們自個兒營中。殿下便當是臣這個當舅公的,給您私設的一出堂會。您端坐受禮,誰還能知道?」
朱雄英仍是搖頭,語氣比方才更認真了幾分:「舅公,你俘獲了他們,是大功一件。可如今他們到底該如何安置,皇爺爺尚未發話。若陛下有仁厚之心,還要留他們性命,你便先折辱了他們,豈不壞了朝廷的章程?這事孤不做。」
藍玉聽見「留他們性命」幾個字,頓時嗤了一聲:「留什麼命?那北元偽帝必死無疑。」
「殿下是不知道,當年他手底下那個狗屁太師,竟敢派人刺殺過你。上位一直記著這樁仇呢。」
「這回抓了他,豈能饒他?」
「不說他,連帶著那個哈剌章家族,都得死。」
朱雄英嘆了口氣。
他當然也知道,以皇爺爺的性子,脫古思帖木兒多半活不了。
可這跟他去受北元皇帝的跪拜是兩回事。
他朝藍玉擺擺手:「孤不去。今夜睡一覺,明日一早孤便回京。舅公,你帶著大軍速速跟上,孤在應天把梁國公的封旨給你備好。等封賞之後,孤還有很多事要忙。寶鈔、銀幣,朝中一堆攤子。你便不心疼心疼你大外孫嗎?」
他說得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親近,可藍玉到底還是有些不甘心。
他是真心覺得,讓北元皇帝給自己大外孫磕幾個頭,是天大長臉的事情。
可太孫不肯,他也不好硬架著人去。
他杵在帳中,悶聲悶氣道:「那臣把他們弄到殿下帳外頭,對著營帳磕幾個總成吧?好歹把這份彩頭盡了。」
朱雄英差點被他氣笑,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你當他們是什麼?戲台上的彩偶?說拉出來就拉出來,說按頭就按頭。」
「舅公,真不用。你的心意,孤領了。這份威風,孤不想逞,也不能逞。你早些回去歇著,明早還要拔營呢。」
藍玉見他態度這般堅決,終是泄了氣,怏怏地拱了拱手,轉身往帳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回頭看了看朱雄英,像是還想再勸,終究只化作一聲輕嘆:「那臣……便不打擾殿下了。」
等藍玉走了,朱雄英才重新坐回燈下,手裡的文書拿起來,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望著跳動的燭火,輕輕笑了笑。
自己這舅公,當真是無時無刻不在找事。
如今還只是行軍途中,就敢把北元皇帝提出來當彩頭。
若真讓他回了應天,封了梁國公,待在皇爺爺眼皮子底下,那還不知要翻出多少浪來。
他提筆在文書上圈了一處,又擱下,心裡漸漸有了盤算。
等藍玉回京受了封,絕不能讓他久留應天。
須得想個由頭,讓他在京里只歇上三五個月,就外放到西北去。
或是去山西,或是去哈密,總之要離應天遠些。
最好是那種邊地遼闊、能讓他放開了跑馬的地方。
他這性子,放在疆場上是把好刀,放在朝堂上,遲早把自己折進去。
他朱雄英能保他一次,能保他兩次,卻未必能保他三次四次。
與其看他一日日在御前作死,不如早早把他打發去該去的地方,這樣,也能減少風險。
次日天還未大亮,朱雄英便起了身。
道承已經備好馬車,二十餘名親衛也整裝待發。
大營中號角聲此起彼伏,各營開始拔營,人喊馬嘶,塵土飛揚。
藍玉帶著王弼、李景隆和一群將校,親自送朱雄英到轅門之外。
朱雄英正與眾人說著話,藍玉卻忽然從身後親兵手中接過一個用黃綢裹著的物件,捧到朱雄英面前。
他壓低聲音,笑得有些得意:「殿下,這東西是臣從北元宮帳里得來的。聽降臣說,是宋徽宗的『受命金璽』,專門用來鈐在書畫上的。臣是個粗人,舞刀弄槍還行,這玩意兒落臣手裡,白糟蹋了。殿下喜歡寫字,拿去賞玩正好。」
朱雄英低頭一看,見那黃綢掀開,裡頭是一方不足巴掌大的金印,印鈕雕著盤螭,印文古雅,通體金光內斂,一看便不是凡品。
他本不想要,可這光天化日、眾將面前,藍玉又誠心誠意,他若推辭,反而不美。
他伸手接過,只道:「舅公有心了。這東西孤先收著,日後若遇上更合適的人,孤再轉贈。」
藍玉見他收了,頓時眉開眼笑,又朝朱雄英拱了拱手,粗聲道:「殿下慢走!」
朱雄英笑著搖了搖頭,隨後看了一眼正在行禮的李景隆,而李景隆也看向了太孫殿下。
二人眼神對視以後,朱雄英便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蹄聲響,一行車駕在晨光中駛離大營。
官道兩旁的麥田已經泛起金黃。
朱雄英靠在車中,掀簾望了望外頭。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暖意,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