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南歸的車駕不緊不慢地走著,定州的風沙漸漸被拋在身後,官道兩旁的村落也稠了起來。
他不再像去時那樣星夜兼程,反倒真有了幾分「事畢歸京」的閒適。
每日天亮啟程,傍晚歇宿,沿途不召見官員,不張聲勢,只讓道承打發人提前去驛館知會一聲便是。
這樣走了數日,便進了鳳陽地界。
鳳陽於老朱家終究是有些不一樣的。
他在這裡整整待了三日……
而應天城裡,朱雄英的嫡長子朱文垣這幾日卻不安分。
自打上回跟著爺爺朱標出宮轉了一圈,那滿街的糖人、泥偶、還有會學人話的八哥,便在他小腦袋裡生了根。
他在東宮裡待不住,總巴望著再出去一趟。
朱標經不住孫兒磨,也確起了兩回心思,想帶他出去走走。
可每回還沒開口說出個整話,周秀寧便先起了身,溫聲細語地拿孔孟之說擋他。
什麼「君子之教,不使童子縱心於市井」,
什麼「稚子當養其正,不可令其耽於嬉遊」,句句都把朱標往「聖賢」二字上架。
朱標是讀慣了聖賢書的人,明知兒媳說得有理,偏又反駁不得,只能訕訕作罷。
周秀寧見公爹不再提,只當這事便算完了。
她卻沒想到,自己這個兒子,小小年紀,竟已懂得「求其上者得其中」的道理,求爺爺不成,便去求祖爺爺,孔孟這倆老頭能管住他爺爺,在他祖爺爺那裡,可算不得什麼了……
而後,朱文垣在見到自己的祖爺爺後,說了好多話,什麼應天城如何熱鬧、上回出宮見了什麼,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瞧朱元璋,最後才低著頭,拿小胖手絞著衣角,聲音越發小下去:「孫兒……還想再去看看。」
朱元璋被他這小模樣逗得哈哈大笑。
他把朱文垣抱到膝上,拍了拍他後腦勺:「這有什麼!你娘拿聖賢書壓你爺爺,還能壓到咱頭上?去!今兒祖爺爺就帶你出宮,想逛哪兒逛哪兒!」
當下便傳令備了便車,沒有通知朱標,更沒有通知孫媳婦,就這樣一老一小換了尋常衣裳,只帶蔣瓛和十餘名便裝護衛出宮去了。
在應天城裡逛了整整一個下午。
待到天擦黑,朱文垣肚裡咕咕叫,朱元璋便領進了一家灰撲撲的小酒樓。
那樓不大,上下兩層,樓梯被鞋底磨得發亮,二樓雅間擺著方桌條凳,窗外就是熙熙攘攘的街市。
朱元璋撿了臨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道舊菜,都是他從前在外頭吃過的老味道。
他夾了一筷子燜肉,細細用嘴吹涼,送到朱文垣嘴裡。
朱文垣吃得兩腮鼓鼓,還不忘仰頭問:「祖爺爺,我爹爹是不是也來過這裡呀?」
朱元璋拿帕子給他揩了揩嘴,笑道:「來過。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祖爺爺帶他來過。就坐這兒,點過這道清蒸白魚。你爹那時也跟你一樣,饞得緊,筷子都拿不穩。」
朱文垣眼睛亮晶晶的,又問:「那我爹是從孫兒這么小,長成如今這麼大的嗎?」
朱元璋笑得肩膀都抖了:「可不是?你爺爺也是從你這般小,一天天長成如今這樣老的。」
朱文垣聽了,咬著小半塊肉,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祖孫倆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說著些沒頭沒尾的閒話。
窗外市聲喧囂,屋內一燈如豆,倒把帝王和孩童都襯得像尋常人家一般。
正吃著,蔣瓛從外頭進來。
他今日也換了身灰撲撲的袍子,不仔細看只當是酒樓掌柜。
他快步走到朱元璋身側,低低喚了聲「陛下」,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奏,雙手遞上。
朱元璋接過去展開查看。
那上面寫的正是朱雄英在定州處置藍玉及其部眾的細情,一百餘踩踏民田的士卒被當眾杖責,藍玉改姓義子藍勇被革去功勞、勒令賠罪、領三十軍棍,太孫又當眾以「功過不能相抵」整肅軍紀,安撫了定州知州,壓住了滿營驕氣。
朱元璋看得很慢,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朱文垣見他不動筷子了,仰起臉問:「祖爺爺,您在瞧什麼呀?」
朱元璋嘿嘿笑著:「沒瞧什麼。咱的文垣,吃你的,涼了就腥了。」又轉頭對蔣瓛輕輕揮了揮手。
蔣瓛會意,無聲退下。
吃完飯後,祖孫二人在市井之間流連嬉玩,足足待到天色徹底沉黑,皇城宮門即將落鎖,朱元璋才帶著盡興而歸的大重孫子返程回宮。
回宮之後,他命宮人穩妥將朱文垣送回孫媳婦周秀寧處。
隨後,自己返回奉天殿,直接就把他休假的好大兒給叫了過來。
等到朱標到了奉天殿後,朱元璋便把自己收到的密奏遞給他,淡淡道:「你看看,你兒子在定州辦的事。」
朱標連忙接過,逐字細讀,通篇讀完後,開口說道:「父皇,玉哥兒這一次處置,剛柔有度、情理兼顧,不縱兵驕、不寒軍心,安撫文臣、規整軍紀,毫無疏漏啊,你讓孩兒專門跑這一套,不會是想聽孩兒誇你孫子吧。」
可龍椅之上的朱元璋,完全不想理會朱標口中的打趣。
他只是靜靜看著朱標,沉默片刻,忽然慢悠悠開口,問出了一句極深、極耐揣摩的話。
「咱承認,咱的大孫,處置得確實周全妥當,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標兒你替咱想一想,這般公允無情、半點情面不留。」
「藍玉那性子,護短驕橫,視麾下義子如親兒子一般。今日親兒子受罰、戰功抹除、當眾賠罪。」
「事是平了,理是正了……可藍玉心裡,真的痛快嗎?真的一絲芥蒂、半點怨懟都沒有嗎?」
話音落下,殿中燈火幽沉,一時寂然無聲。
朱標身形微微一滯,臉上的讚嘆之色瞬間斂去,心頭猛地一凜。
他瞬間聽懂了父皇的深意。
父皇從來不止看對錯,更看人心、看後患、看君臣制衡、看往後朝局。
太孫做得越完美、越公正、越無可挑剔,在父皇眼裡,便越是折了悍將的顏面、動了武臣的心氣。
朱標心中暗暗一嘆:哎,父皇,怎麼又開始了,沒完了不是……
「應該不會吧,這藍玉,在怎麼說,也是太孫的長輩,從小對太孫都很是寵愛啊……」朱標趕忙說道。
「哼,咱的孫子,輪的到他寵愛,標兒,你說錯話了。」朱元璋冷哼一聲。
「是,是,父皇,兒臣說錯話了,不過,確實是這麼回事啊。父皇,兒臣知道父皇心裏面怎麼想的,不過,父皇,兒臣還是要說一句,您可不能做劉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