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這話一落，奉天殿裡的空氣像被誰抽走了幾分。
朱元璋臉上的肉抽了抽。
想來，這些話，大明朝也只有朱標一人敢說……
朱元璋聽完朱標的話後，情緒明顯激動。
「標兒，你這是在說咱？」
「咱記得咱早些年，就對手下的兄弟們講過，咱不會做漢高祖，咱，要做，就做宋太祖，更何況，咱都登基二十五年，掌權三十多年了，咱何時做過劉邦？」
「·咱到今日，殺的哪一個不是自己犯了大罪？」
「朱亮祖在廣東逼死道同，橫行不法，欺壓百姓，該不該殺？」
「李善長暗中結黨，背著咱耍心眼，圖謀東宮，該不該殺？」
「胡惟庸專權弄政，圖謀不軌，又該不該殺？」
「你倒給咱說說，哪個是咱平白冤枉的？」
他越說越快，手指在御案上篤篤叩著，像要把那些舊案一樁一樁都敲進朱標腦子裡。
朱標也不打斷他，就那麼坐著，神色平靜。
等朱元璋說完了，他才輕輕嘆了一句：「父皇，那此時的藍玉呢？」
朱元璋一滯，語氣難得地頓了一下：「藍玉……他是有些錯處。可咱也只想看看，他心裡頭到底服不服咱大孫。咱沒說要殺他。咱還要封他國公呢。」
「父皇，梁國公變涼國公……」
「那是給他的警示。」
朱標沒有再爭，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卻格外認真：「父皇，兒子能降住藍玉，玉哥兒也能降住他。」
」這把刀，兒子用得著，你大孫子也用得著……」
朱元璋聽著朱標的話，久久不語，想來，他也沒有想到，自己只是簡單的提了一句，自己兒子就給他來了一場父子坦白局……
當然，站在朱標的角度，自己老子冷不丁來一句，藍玉會不會對咱大孫子心生不滿，對他的衝擊力是非常大的。
全大明，誰不知道藍玉是他的馬仔。
這種情況下，他必須堅定一些……
「用得著，用得著嗎，你板著張臉給你老子看呢。」朱元璋冷哼一聲。
朱標聽完父親的話後，嚴肅的臉龐忽然有了笑意：「父皇，今日帶著文垣在應天城轉了一圈，是不是痛快極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是，這小子高興極了，不過，確實有點累到咱了，咱啊，估摸著是老嘍，在過兩年，都抱不動咱的重孫子了。倒是有些心狠的，自己偷摸著躲清閒，看著他年邁的父親處理朝政不聞不問。」
聽著父皇帶著幾分委屈、幾分老態的打趣，朱標只是溫和淺笑，垂眸不語，穩穩裝作全然聽不懂的模樣。
他心裡通透得透亮。
不過，該盡的孝心半點不少，該守住的休息權利，也分毫不會退讓。
短暫的靜默過後，朱標微微欠身，溫聲開口請辭：「父皇，夜深露重，兒臣近日心神孱弱、精神不濟，回宮還需煎藥調理，不敢久留，先行告退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見他神色確實帶著幾分常年體虛的倦怠，也不再留人，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去吧去吧，早回歇息，好生將養身子。」
朱標躬身一禮，轉身緩步退出奉天殿。
殿外夜色浩蕩，萬里無雲，一輪圓月懸於墨色天穹，皎潔清輝鋪灑滿整座皇城……
而在朱標走後，奉天殿重歸寂靜。
偌大殿堂只剩燭火搖曳，映得龍椅上的孤影愈發寂寥。
朱元璋靜坐原位，久久未動，他沉默良久，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眉眼間所有的猜忌、顧慮、設防盡數散去大半，帶著幾分無奈的釋然，低聲自語：「罷了，罷了。隨他們去吧。」
「咱不過隨口試探兩句，這孩子倒是認認真真跟咱攤開了心思。」
「咱嘆一句年老力衰、身心疲憊，他倒好，只當老子是故作姿態、假意訴苦，半點不肯接話寬慰……」
朱元璋搖頭苦笑，眼底藏著為人父的無奈。
歲月終究不饒人，他如今的精力，確實早已不復當年日夜勤政、不知疲倦的鐵血模樣。
只是縱使不復年少，依舊遠勝自己的太子……
而這邊，在鳳陽休整三日的朱雄英也重新出發，返回應天。
一行人趕了一天路後，在傍晚時分，進入一座小城中的飯館吃飯。
館子不大，門臉半舊，幾張方桌都坐滿了人。
他揀了靠里的一張坐下，道承和幾個護衛散在四周，也都叫了麵食。
飯吃到一半，門口忽然傳來夥計不耐煩的呵斥。
朱雄英抬頭看去，見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被夥計往外轟。
那少年蓬頭垢面，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褂子，腰裡繫著半截草繩，褲腿一長一短，腳上汲著一雙幾乎要散架的草鞋。
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很，被攆著，嘴裡還不停：「別推別推，我就瞧瞧，看看有沒有誰覺得你家東西不好吃，要打賞小乞丐。」
朱雄英放下筷子，朝門口道：「讓他進來吧。」
夥計一愣，回頭看了看朱雄英，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道承，到底沒敢再趕，只側了側身子。
那乞丐少年倒不客氣，三兩步便鑽了進來，左右張望一下，徑直走到了朱雄英桌前。
朱雄英指了指對面：「坐吧。我吃完了，你要不嫌棄，這剩下的菜啊，飯啊，你都可以吃。」
乞丐少年眼睛一亮，隨後嘿嘿笑著：「這位小爺，你人還怪好類。」說著 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埋頭便吃。
他吃相不好，吸溜得山響。
朱雄英只看著，也不催，等他吃的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你多大了？怎麼在這裡討飯？」
少年嘴裡還塞著面，含含糊糊道：「十三了。」
他咽下一口，又說，「在這兒討飯兩年了。」
朱雄英問：「爹娘呢？」
少年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扒拉了兩口：「得了病死掉了。」
朱雄英又問：「你年紀也不小了，怎不尋個活計？給人家幫工、下田，總比討飯強些。」
少年一聽，哼了一聲：「下田？那多累啊。再說，去給人家當奴婢，做牛馬使喚，小爺才不干呢。」
他說這話時，嘴裡還咬著半截麵條，語氣卻理直氣壯，像在說什麼天經地義的事。
朱雄英也不惱，只笑了笑，又問：「像你這樣的，這城裡有多少？」
少年抬起臉，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說：「幾十個吧。白天到城裡找吃的，晚上都去城外城隍廟擠著睡。有個屋頂，能遮風擋雨，也就行了。」
朱雄英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若給你尋個去處，有吃有住，還有個正經手藝學，你願不願意？」
他想著，這半大不小的孩子，無依無靠，不如收攏起來，送給趙柱那邊。
火器廠最近正缺人手，尤其是那些從幼工學起的匠人。
讓這些孩子去學點打鐵、制銃、做刀劍的本事，總比在街頭乞討強……
少年一聽，停下筷子，狐疑地打量朱雄英，見他穿得雖素，但衣裳料子細密，身邊還跟著人，不像是個逗他玩的。
他想了片刻，開口問：「你那活累不累？」
朱雄英笑道：「不輕鬆，但也不至於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