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乞丐聞言,當即放下手中碗筷,一雙黑亮的眸子緊緊盯著朱雄英,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好幾遍。
眼前這年輕公子氣度溫雅、衣著乾淨考究,說話溫和有禮,半點不像欺壓市井百姓的豪強劣紳。
可天上從來沒有白掉的餡餅,平白無故給一個流浪乞丐管吃管住、還教手藝,這事太過蹊蹺。
這少年乞丐心底瞬間升起滿滿的警惕,咧嘴嘿嘿一笑,帶著市井孩童獨有的狡黠與防備:「這位小爺,你莫不是騙子吧?」
朱雄英聽著這直白的質問,不惱不怒,只是淡淡搖頭失笑:「我並非騙子。」
少年乞丐眯著眼,依舊不肯放鬆,追著問道:「那你讓我去哪幹活?是城東作坊,還是城西鋪子?」
朱雄英緩緩開口,吐出四個字:「去往應天。」
「京城?!」
少年乞丐整個人猛地一怔,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雖然常年混跡市井、沿街乞討,年歲不大,卻最懂當下大明朝的規矩。
洪武朝立國二十五載,律法森嚴、管控極嚴,戶籍、路引、流民管束層層卡死。
尋常百姓,無官府路引,連州縣邊界都跨不過,更別說他們這種無籍無戶、流落街頭的乞丐。
底層流民,寸步難行,想要靠近應天京城,簡直比登天還難……
少年乞丐怔怔看著朱雄英,語氣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試探:「你好大的本事啊!能把我送進應天京城?皇帝老子住的城……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讚 】
朱雄英神色從容,笑著道:「對。」
少年乞丐眼珠飛速轉動,心底瞬間打起了精妙算盤。
在這裡乞討,日日殘羹冷炙、飽一頓飢一頓……
若是自己真的到了應天,即便,這小爺說的那個活,太苦了,自己干不下來,那自己正好留在京城當乞丐啊。
在應天討到的吃食、得的賞錢,肯定比這裡多啊……是個好去處……
一念至此,少年乞丐瞬間拿定主意,臉上露出爽朗笑意:「我願意去!」
話音落下,他又立刻正色補上一句,分寸拿捏得極穩:「不過這位小爺,我得先回城隍廟,跟我們老大報備一聲,得他點頭我才能走,不能私自做主。」
朱雄英聞言微微一怔:「你們乞討謀生,竟也有老大管束?」
少年聞言頓時一臉理所當然,腰背微微挺直,擺出幾分小大人的老練姿態:「這小爺看起來也是江湖中人,怎麼說起話來,就顯得這麼外行……」
「我們老大說了,天底下萬事萬物,皆有規矩,皆有管束,千軍萬馬,得有將軍管著,文武百官、地方老爺,得有天子皇帝管著,我們這群流落街頭、抱團求生的乞兒,自然也要有自己領頭的老大!」
「若是沒人管著、各自亂竄,今日你跑東、明日我跑西,爭搶吃食、散亂無章,用不了幾日,盡數得餓死、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朱雄英聽完緩緩點頭:「你說得有理。既如此,我隨你一同前去,見見你們這位老大。」
一旁侍立的道承立刻上前半步,低聲勸諫:「公子,天色不早了……」
朱雄英抬手輕輕一擺,語氣淡然從容:「無妨。既遇上了,便去看看。」
道承見殿下心意已決,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至一旁。
少年乞丐聽完朱雄英的話後,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番朱雄英。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小爺,包括站著的那個壯漢,也就兩個人。
城隍廟那邊數十號同伴、還有領頭老大,那是自己的地盤,就算對方心懷歹意,是壞人,也打不過他們。
他當即咧嘴一笑,看向滿桌剩餘飯菜,搓了搓手問道:「公子,這些飯菜剩下不少,能不能讓我打包帶走?廟裡還有好些老小,幾日不曾吃過飽飯了。」
「好……」朱雄英隨口應允。
少年立刻麻利掏出懷裡揣著的粗陶破碗與一塊髒舊破布,手腳飛快地將桌上剩餘飯菜、湯水殘食盡數收攏裝好,小心翼翼抱在懷中,轉頭就往外走:「公子,隨我來!」
朱雄英起身抬步,道承與一眾貼身護衛緊隨其後。
可一行人剛踏出飯館大門,少年乞丐腳步驟然一頓,整個人徹底傻眼。
方才在店裡,他只留意到桌邊的朱雄英與貼身的道承,沒留意其餘人手。
此刻從飯莊裡面竟然出來了這麼多人……十幾個壯漢……
少年乞丐瞠目結舌,下意識吞了口唾沫,心底瞬間咯噔一下,方才的底氣瞬間散了大半,暗自後怕:我的娘啊,原來方才店裡的,通通都是一夥的!
十幾號壯漢,個個身形精壯、氣場逼人,若是他們真是壞人,這該怎麼辦……
他心底瞬間滿是忐忑,腳步遲疑,臉上的活絡笑意也淡了幾分。
朱雄英將他的慌張顧慮盡收眼底,看出了他心底的忌憚不安,溫聲開口寬慰:「你不必惶恐,這些人皆是護衛隨行,只為護我安危,絕不會無端生事、欺壓你們。只管前頭帶路即可。」
聽著溫和篤定的話語,少年稍稍安定心神,硬著頭皮點頭,抱著盛滿飯菜的破碗,在前頭引路,一路朝著城外走去。
出城數里,遠離市井煙火,一處破敗荒涼的城隍廟赫然映入眼帘。
廟宇年久失修、荒廢多年,院牆塌了大半,斷壁殘垣、荒草叢生。
殿頂瓦片殘缺,漏著天光夜風,樑柱斑駁腐朽、布滿蛛網灰塵,台階青苔遍布、濕滑難行,處處透著蕭瑟苦寒。
偌大一座荒廟,只剩一片破敗淒冷。
可就是這破敗廟宇之中,卻滿滿當當擠著數十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浪孩童。
年歲大的不過十三四,最小的甚至只有六七歲,懵懂稚齡、無依無靠,一個個穿著破爛不堪的衣物,蜷縮在乾草堆上,瑟瑟度日。
等到朱雄英一行人來到後,這些流浪孩童都好奇的打量著朱雄英等人。
而帶著朱雄英來此的少年乞丐,將打包的吃食金屬分給了這十幾個面黃肌瘦的流浪孩童,隨後,小跑著進入了廟宇深處。
看著這些小孩子們,在搶吃的,朱雄英心頭驟然一沉,他知道朱元璋專為天下孤老幼弱、鰥寡孤獨設立養濟院,明文規定官府需贍養無依無靠的貧民稚子,杜絕老無所養、幼無所依……
這本是洪武朝惠及萬民、安撫流民的仁政良策,是寫入律法、布告天下的德政。
可萬萬沒想到,在距離應天京城如此之近的州縣,居然還有如此多孤苦稚子流落荒野、寄宿荒廟、沿街乞討,無人安置、無人收容……
看來,養濟院的仁政還是落實不全啊。
看來,自己的工作還是沒有做到位啊。
正思忖間,廟內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多時,一名年歲稍長、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領頭而出,這人便是這群乞丐中的老大。
他身形偏高,面色黝黑,眉眼凌厲,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粗重木棍,神色警惕兇悍。
身後緊隨七八個同齡少年,個個眼神戒備的看著朱雄英等一行人。
氣氛瞬間緊繃。
丐頭手持木棍,目光死死盯著朱雄英以及護在他身前的壯漢,聲音粗啞凌厲,帶著十足的防備與敵意:「我聽阿禾說,你要帶他去應天京城做工?」
朱雄英神色平靜,淡淡頷首:「不錯。不止是他,你們若是願意,我皆可帶走,給你們一份安穩營生,有衣穿、有飯吃、有安穩住處……」
話音未落,那丐頭瞬間嗤笑一聲,眼底滿是譏諷與不信,語氣愈發凌厲:「你這話說的倒是輕巧!」
「你當我們是不懂世事的小乞丐,隨便兩句話就能糊弄?!」
「我們常年混跡市井,見得多了!世間最缺的就是我們這種無籍無戶、無人撐腰的流民……」
「多少人牙子遊走州縣,專門抓捕我們這般年歲人,悄悄送往應天、送往江南富庶之地!一個人便能賣出不少銀錢!」
「我還聽說,江南的那些富老爺們,喜歡吃小孩子的心肝,喜歡喝小孩子的鮮血……弄不好,阿禾跟著你去了,就會成為別人碗中的一道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