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廟夜風穿堂,卷得破敗窗紙簌簌作響。
丐頭握著粗木棍,眼神兇悍又帶著底層少年獨有的偏執與防備,一番陰惻惻的話說出口,滿廟正在吃東西的孩童瞬間安靜下來,個個惶恐抬頭。
朱雄英聞言微微一怔,站在原地,心底生出幾分複雜感慨。
生吃心肝這種惡事,有人做嗎,有,一些鄉紳富人,甚至他老朱家,都有這樣的人。
前段時間處置的魯荒王做的比這還荒唐,
朱雄英壓下心緒,望著滿眼戒備的一眾少年,語氣坦蕩誠懇:「我並無半分惡意。我見你們流落荒廟、衣食無著,只是想給你們尋一條安穩生路。」
「你們人數眾多、結伴同行,聲勢浩大,真若是心存歹念,何必大費周章招攬你們一眾,更是無需在此荒廟苦口相勸。」
奈何,他的誠懇解釋,落在早已被世道磨得滿心猜忌的丐頭耳中,全然成了虛偽的託詞。
丐頭滿臉嗤笑,壓根不為所動,態度堅硬如鐵,寸步不讓:「你說得天花亂墜、滿口仁義,我們也絕不會信!」
「我們雖是乞丐,命如小草,但也不是誰想拔便能拔走的。」
「你走吧,我們荒廟小地,容不下你這般富貴貴人,也不敢貪你所謂的安穩營生!」
朱雄英看著他油鹽不進、執意防備的模樣,又轉頭看向方才機靈活絡的阿禾。
他剛剛從後面走出來。
不過,此刻的阿禾垂著頭不敢出聲,方才一心想去京城討生活的心思,早已被自家老大的言語嚇得煙消雲散,半點不敢附和朱雄英半句。
見眾人皆是滿心牴觸、全然不信,朱雄英心知再多辯解也是徒勞。
丐頭更是往前一步,手持木棍厲聲威脅,語氣兇狠:「速速離去!休要再糾纏!再胡言逗留,休怪我們一眾弟兄不客氣,將你等人亂棍打出廟去!」
氣氛徹底僵持,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朱雄英眸光微沉,不再多費口舌,輕輕頷首,語氣平淡無波:「既如此,我不勉強。」
夜色漸沉,曠野晚風微涼。
一行人並未走遠,只是停駐在城外官道暗處。
朱雄英立於夜色之中,神色冷靜,當即抬手示意:「持我腰牌,即刻入城,速傳此地知縣前來見我。」
一名護衛領命,接過隱秘腰牌,翻身上馬,夜色之下快馬加鞭,直奔城中縣衙。
其餘人靜靜護在朱雄英身側,悄然守候在城隍廟外,靜待官員趕來。
朱雄英有了這個心思,就一定會把人帶走。
當然,他們信不著自己,也沒錯,只能讓官老爺們出來了。
不過,這個官老爺,確實失職,現在晚上還沒有那麼冷,要是到了冬天,這等破廟,不知每晚都要凍死多少孩童。
朱雄英耐心的等著。
不過半個時辰,城中方向燈火搖曳、馬蹄急促,數輛馬車疾馳而來,連帶一眾衙役火把,將暗夜官道照得通明透亮。
車馬停穩,一名肥頭大耳、滿面油光的中年官員,身著規整官服,連帽子都來不及戴正,神色慌張、步履踉蹌,連滾帶爬從馬車上跌下來。
正是此地知縣,周大順。
他身後跟著畏畏縮縮的幕僚,以及手持水火棍、神色惶恐的一眾衙役。
方才收到皇家腰牌,聽聞微服貴人夜臨,周大順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不敢有半分耽擱。
抬眼望見夜色中立馬而立、氣度淵渟的朱雄英,周大順瞬間雙腿一軟,撲通跪地,頭顱死死貼地,聲音顫抖不止:「臣!周大順,參見太孫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聲高呼,恭敬惶恐,震得周遭鴉雀無聲。
朱雄英端坐馬上,居高臨下,神色冷淡,淡淡開口發問,字字凌厲:「洪武立制,天下設養濟院,收容鰥寡孤獨、無依稚子,令普天之下無流離孤苦之人。」
「孤且問你,你管轄的定遠縣,城外城隍廟數十名孤童流落荒野、乞討求生、無人安置,你這養濟院,形同虛設,是何緣故?」
周大順趴在地上,冷汗瞬間浸透後背,慌亂狡辯:「殿下恕罪!微臣轄下乃是小城,府庫微薄、錢糧緊缺,養濟院規制簡陋、經費不足,實在難以盡數收容流民稚子……微臣也是有心無力啊!」
朱雄英看著自己吃的肥頭大耳的縣令,說著有心無力,只覺得是一種諷刺。
他可不相信,這個縣令擁有喝水就能長肉的體質。
「帶你的人,入廟,把裡面的小孩子們,都帶出來……」
周大順不敢反駁,連聲道是,隨後起身,揮手呵斥一眾衙役,讓其徑直衝入破敗城隍廟。
廟中一眾流浪少年、孩童,見大批官差湧入,瞬間嚇得四散躲閃,縮成一團。
方才氣焰囂張、手持木棍的丐頭,還有躲在人群里的阿禾,盡數被衙役驅趕到了廟外,列隊站定。
一群半大孩子,平日裡最怕官府衙役,此刻面對全副官威的隊伍,早已嚇得渾身僵硬、臉色慘白……
廟外的火把噼啪燃燒,火光搖曳,把一張張瘦削的臉蛋照得忽明忽暗。
丐頭攥緊手裡那根木棍,指節都泛出青白,阿禾縮在他身側,肩膀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一陣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眾人抬眼遠遠望過去,方才被他們硬生生趕出去的那位錦衣公子,正騎在馬上緩緩行來。
而那畢恭畢敬地跟在馬側,彎腰趨步的胖子,竟然穿著官服,是官老爺……
丐頭瞳孔猛地一縮,阿禾也呆呆望著馬上的朱雄英,悄悄扯了扯丐頭的衣袖,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朱雄英勒住馬韁,居高臨下望著站在地上的一眾少年,聲音不高,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先前在廟內,你們疑心我是人牙子,怕我誆騙、加害你們。」
「我便將你們這裡的縣令給叫了過來,今日便請周縣令為我做個見證。我要帶你們去往應天,不是販賣,不是做歹事,只是給你們尋一份營生,學手藝,有吃有住,堂堂正正活下去。」
「周縣令,你說是不是?」
周大順聞言渾身一凜,連忙上前半步,對著一眾少年高聲回話:「這位公子所言句句屬實!本縣在此作保,絕無半分坑害爾等之意!」
眼前這一幕,徹底擊碎了丐頭心中最後的防備。
也不知是不是被這場面嚇到了,丐頭一眾小乞丐都沒說話……
朱雄英目光掃過這群孩子,語氣平穩地下達指令:「周縣令,即刻調撥幾輛寬大馬車,備齊乾糧飲水。我的兩名護衛留在此地,隨同縣衙差役,護送這些孩童奔赴應天。」
「不得出半點差錯。」
「微臣遵命!」周大順連連躬身應下。
朱雄英的視線又落進人群,先是看了一眼機靈的阿禾,隨後又望向方才和自己強硬對峙的丐頭,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莞爾笑意。
「我們,應天見。」
阿禾與丐頭兩個人腦子還有些發懵,一場從飯館偶遇,到荒廟對峙,再到官府連夜到場,轉折來得太快,他們從未經歷過這般場面。
二人呆呆地,木然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