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自己大孫子的話，朱元璋有些生氣，不過，在朱雄英面前，朱元璋並沒有表現出來那種克制不住的憤怒。
可是當朱雄英離開奉天殿後，朱元璋越想越氣。
隨後，便迫不及待地召人前來。
不過，找的可不是戶部，吏部，都察院有司官員，而是找的錦衣衛指揮使。
天下皆知，洪武立國，最重民生疾苦。
因為開國君主朱元璋，曾經就做過乞丐，他親身經歷過元末亂世流離、餓殍遍地、老弱無人收、稚子無人養的慘狀。
故而登基之初，便立志絕不讓大明百姓再重蹈他當年的覆轍。
洪武元年，朱元璋初定天下，便頒行明詔布告四海：
「凡天下鰥、寡、孤、獨、廢疾之人，不能自存者，有司官為存恤，毋使失所。」
至洪武五年，律法定型，明文頒行天下州縣：全國府、州、縣，一律建制養濟院。
凡無父無母之孤童、無依無靠之老人、殘病廢疾無力謀生者，盡數由官府收容，供衣、供食、供居所，永絕流民乞丐之苦。
為保制度長久可行，朝廷定下明確錢糧規制，大明朝廷中央，通常不撥付專項國庫用於養濟院。
不過，那是因為天下賦稅分為「起運、存留」兩類。
起運錢糧解送京師，供朝廷軍國開支……
存留錢糧留於各州縣本地，歸地方官府自主支配……
地方官吏的俸祿、縣衙雜用、地方賑濟、荒年救災、孤寡撫恤、養濟院口糧布匹，全部從州縣存留稅糧之中支取……
歷經二十五年推行，天下一千餘州縣，每縣皆有養濟院建制。
有院落、有房舍、有額定床位、有明文留存錢糧定額，在冊制度完善無缺。
只是天下之大，風土各異、吏治參差，便生出兩極分化的百態實情。
江南富庶之地、魚米之鄉、吏治清明的州縣，存留錢糧充足，官吏不敢瀆職，養濟院運作周全，收容孤寡幼弱，確實造福一方，極少流民乞丐。
可在江北貧瘠之地、偏遠小縣、府庫薄弱、或是官吏懈怠貪腐的地方，這一套仁政，便開始層層走樣。
地方官府或以「存留微薄、錢糧不足」為藉口，敷衍了事，或剋扣撫恤物資、空置院舍名額，或只收容少量老弱裝點門面，對流浪稚子視而不見……
久而久之，便出現了朝廷有律法、州縣有建築、紙面有規制，可民間依舊有流離孤童、荒野乞丐的怪異亂象……
朱雄英出了奉天殿，便帶著道承往坤寧宮去了。
這一路他走得很快，衣擺都被風帶起來。
到了坤寧宮。
朱雄英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有低低的說笑聲。
宮人通傳過後，他邁進去，一眼便看見馬皇后正坐在上首，母親常氏陪侍在一旁，而自己的妻子周秀寧也坐在下首，三人正說著話。
想來，周秀寧前來坤寧宮應該是對皇奶奶說，自己從外地回來的事情。
見朱雄英進來，周秀寧站了起來，常氏，馬皇后沒動，只是對著朱雄英笑著。
特別是馬皇后，在朱雄英還沒有行禮之前，便擺手道：「玉哥兒，快過來，叫皇奶奶瞧瞧。」
馬皇后今日氣色尚好，穿了件半新的石青色對襟褙子，發上只插了支銀簪，耳墜是極細的米珠，整個人看上去溫溫潤潤的，笑起來時，眼尾那幾道紋路便漾開，滿是從容……
而朱雄英快步上前。
「孫兒給皇奶奶行禮，孩兒給母親行禮……」
常氏見到兒子很是高興，不過，還是收斂笑容：「咱的兒子啊，真是長大嘍，大半夜的出遠門，連跟他娘說一聲都不給，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常氏這話一說，馬皇后可就不樂意了。
「孩子回來了，就別說這些了，玉哥兒，趕緊起來。」
「是，皇奶奶。」說著朱雄英抬起頭來，看向自己的母親常氏：「母親，孩兒要是再出門，定是要提前到您跟前說一聲，這次，您就饒恕孩兒吧。」
常氏聽著兒子難得放軟的語氣，臉上的那點嚴肅便再也繃不住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抬起手虛虛指了指他：「你就嘴甜。往後若再這麼不聲不響地走，我可真的不會輕饒了你……」
她話雖說得硬，眼角眉梢卻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終究是捨不得再多說一句。
馬皇后在一旁看著這母子倆，眼底滿是慈和：「玉哥兒啊，是瘦了點。黑了點，眼窩子也陷進去了。」
朱雄英笑道：「皇奶奶，外頭日頭毒，跑了幾日馬，黑些才康健。」
馬皇后沒被他說笑，只溫聲道：「你祖父年輕時也是這般，總以為自己是個鐵打的。後來不還是喊腰疼？」
她說這話時，目光越過朱雄英，像是想起許多往事，最終又落回孫兒臉上，輕聲說，「回來了就好。先別急著忙，明日來我這兒吃午飯，我親自下廚。」
朱雄英連連應下。
周秀寧便在一旁剝了個橘子，遞到他手邊。
三人又說了些家常，殿中暖意漸濃，笑聲不斷。
而此刻的奉天殿，冷清許多。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孤身跪在丹陛之下，脊背挺直，神色肅穆：「臣蔣瓛，奉旨覲見。」
朱元璋抬眸，目光冷冽如霜，沒有半分方才對孫兒的溫和：「朕問你。」
「天下各府、各州、各縣，遍地設立的養濟院，如今到底是何等模樣？」
「是真的恤孤濟弱、普惠民生，還是空置院舍、剋扣錢糧、形同虛設？」
蔣瓛心頭一凜，不敢妄言揣測，垂首沉聲：「各地奏報不一，臣未曾遍查，不敢定論。」
「那便去查。」
「朕給你兩月時限。」
「即刻調撥所有暗探密役，徹查天下所有養濟院！查房舍、查錢糧、查名冊、查實情！」
「富庶州縣是否真的普惠孤寡？貧瘠州縣是否刻意敷衍瀆職？所有空置院舍、剋扣存留、拒收孤童、欺上瞞下的官吏，盡數查實、造冊、報備！」
蔣瓛重重叩首，聲線凝重：「臣！遵旨！兩月之內，必查遍天下，據實回奏，絕不隱瞞半分！」
「去吧。」
朱元璋揮袖，語氣冰冷刺骨：「查到一處瀆職，便辦一處；查到一官欺民，便辦一官。咱倒要看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人，多不多……」
「臣領命！」
蔣瓛再拜起身，轉身大步離去，夜色之中，錦衣衛的偵緝齒輪，徹底全速轉動。
無人知曉，無人預警。
只因朱雄英一句民間實情、一樁定遠孤童舊事，一場席捲全國州縣、牽連無數地方官吏、震動整個洪武朝堂的「養奉案」，就此驟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