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八月初。
盛夏尾聲的應天依舊燥熱,晴空萬里,天穹澄澈如洗。
距朱雄英北巡歸京、處置定州軍紀亂象,堪堪七日過去。
沉寂多日的應天城外,終於傳來連綿不絕、震徹數十里地的馬蹄轟鳴聲。
大明最有種的男人……
藍玉……
回來了。
大軍綿延數十里,鐵甲森森、旌旗如林。
雖一路長途趕路、風塵滿身、甲冑蒙塵、戰馬汗濕,卻絲毫不見疲憊之態。
回來的皆是騎兵,列陣而行,步伍規整、殺氣內斂,久經沙場的鐵血氣勢壓得城郊曠野鴉雀無聲。
軍旗烈烈招展,各色將旗迎風狂舞,「藍」字大帥旗高居正中,傲然凌駕諸軍之上,左右分列王弼、李景隆等諸路大將旗號,威風赫赫……
此番北征,雖中途經朱雄英親赴定州整頓軍紀、處置義子滋事、肅整驕兵亂象,削去幾分軍中跋扈戾氣,卻絲毫不折損這支百戰雄師的赫赫軍容。
當然,除了明軍之外,還有數千蒙古貴族、部落王族的隊伍。
隊列最前方的馬車中,坐著的便是北元末代君主脫古思帖木兒,以及北元儲君、太子天保奴。
昔日雄霸漠北、割據萬里草原的北元帝儲,此刻褪去了冠冕、脫去了草原王飾,身著粗布衣服,面色灰敗、再無半分昔日君臨草原的傲然氣勢。
這一路之上,藍玉也沒有餓著他們,不過,同樣也沒有善待他們……
周遭羈押的蒙古王公、部落貴族,個個垂首頹喪、面如死灰……
大軍行至應天城外三里處,止步停軍。
早有宮中傳旨太監率儀仗等候於此,見大軍駐停,當即上前,展開明黃聖旨,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北征大軍掃滅殘元、安定北疆,將士勞苦,功勳卓著。今大軍歸京,不必即刻入城。著藍玉統轄軍伍,盡數駐紮應天外玄武大營,休整三軍、撫恤士卒、規整甲械。」
「所有北征將官、百戰士卒,就地待命。」
「三日後,太孫朱雄英親赴大營,主持犒軍封賞大典,論功行賞、酬獎功勳。」
「北元俘眾就地羈押營區,待封賞禮畢,朕再擇日召見處置。」
「欽此!」
旨意朗朗,落於三軍耳畔。
全軍將士齊齊躬身接旨,聲震曠野。
藍玉聽完旨意,心頭卻隱隱掠過一絲失落與不甘。
他此戰創下不世奇功,一舉覆滅北元百年基業,堪比當年徐達、常遇春北伐定鼎之功。
按照大明舊例、歷代軍功禮制,覆滅敵國、擒獲敵朝帝儲,必設獻俘大典。
全城戒嚴、百官列隊、天子親臨太廟,大將身披百戰金甲,押敵酋、獻俘闕下,昭告太廟、彰顯國威、光耀千秋。
這本該是他藍玉一生最巔峰、最風光、最名留青史的無上時刻。
可今日聖旨隻字未提獻俘之禮,只令大軍駐營待命、等候太孫封賞。
藍玉心底暗自納悶,隱隱有些焦躁難耐。
他征戰半生,最盼的就是這一場光耀天下的獻俘大典。
讓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皆知,他藍玉繼徐、常,李三人之後,再定北疆、覆滅北元,功蓋諸將……
無人知曉,這場本該盛大無雙的獻俘大典,早在七日之前,便已被宮中悄然裁撤。
而做主取消這次獻俘大典的正是朱雄英。
當然,朱雄英也是良苦用心。
徐達、常遇春半生未竟的徹底滅元之功,由他藍玉一手完成,若是儀式極盡盛大,只會助長他的狂妄 。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轉眼便是大典正日。
天色微亮,東方破曉,天光澄澈。
東宮宮門大開,儀仗肅然列隊。
朱雄英身著規制莊重的太孫冕服,玄衣纁裳、章紋規整、玉冠端正,身姿挺拔淵渟,氣度雍容端莊。
今日他代天犒軍、主持封賞,掌三軍功過、定諸將酬賞,威儀盡顯儲君風骨。
東宮鑾駕、儀仗、護衛、禮官盡數齊備,浩浩蕩蕩駛出東宮。
戶部提前三日便盡數籌備妥當,海量洪武新鑄銀幣、通行大明寶鈔、綢緞布匹、米麵糧草、軍功獎賞器物,裝車列隊,車馬連綿數里,富足浩蕩……
一路出城,直奔玄武大營。
而此刻的玄武大營,數萬將士盡數整甲列隊……
大營轅門外,藍玉、王弼、李景隆等所有北征高階將官,盡數整冠束甲,列隊恭迎。
鑾駕停穩,朱雄英緩步下車。
闊別半月,再見藍玉,這位當世第一名將依舊氣勢逼人……不過,再看到穿著太孫服飾,英武非凡的朱雄英後,自動的收起了幾分氣勢,小跑著上前行禮。
而在其後,諸多將領紛紛躬身。
「臣等參見太孫殿下……」
朱雄英面帶溫雅笑意,上前攙扶著藍玉的手臂,將其親自扶了起來。
「舅公北征萬里、掃滅殘元,勞大明北疆從此安定,居功至偉。」
藍玉嘿嘿笑道:「給太孫殿下衝鋒陷陣,是臣的榮幸。」
聽到這話,朱雄英略有驚訝,因為這不像是藍玉能說出來的話啊……看來,這小半個月沒見,藍玉弄不好專門找了老師,教給他如何不動聲色的拍馬屁。
朱雄英只是笑了笑,而後看向藍玉身後不遠處的將領們。
「諸位都免禮吧。」
「謝太孫殿下。」
眾人起身後,朱雄英也不再多敘寒暄,在一眾將官簇擁之下,徑直邁步,進入了玄武大營。
…………
點將台上下,三軍肅立,鴉雀無聲。
朱雄英立於高台正中,內侍躬身捧出聖旨,交由太孫親宣。
藍玉,李景隆,王弼等人,紛紛下了點將台,率領著他們身後的士兵們,紛紛跪下聽洪武天子的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帝王定天下,必賴武臣戡亂、將士披甲,以安社稷、以靖四方。」
「北元餘孽盤踞漠北,屢犯邊疆、屠戮吏民、劫掠州縣,為大明北疆大患。」
「今大將軍藍玉,受命北征,統十萬鐵騎,深入漠北千里,孤軍遠襲、絕地破敵,一戰直搗捕魚兒海王庭。」
「覆滅北元社稷、俘偽帝脫古思帖木兒、偽太子天保奴、蒙古王公貴族數千,收繳玉璽、金印、儀仗無數,盡毀殘元根基。」
「自此漠北無王庭,北疆無大患,邊民可安、將士可息。」
「今特封賞:征北大將軍藍玉,戰功蓋世,晉封涼國公,歲祿三千石,賜鐵券丹書,世襲罔替,加授太子太傅。」
「定遠侯侯王弼,衝鋒陷陣、勇冠三軍、斬俘極多,戰功卓著,加歲祿五百石,晉太子太保。」
「曹震、張翼等諸路參戰副將、參將、游擊,各按軍功進階升職、加祿賜鈔。」
「曹國公李景隆,隨軍贊畫、統籌軍務、安撫兵卒、督辦糧草,調度無誤、穩固軍心,賞寶鈔五千貫、錦緞百匹,加祿進階。」
「凡北征從征武官,自參將以下,各升一級,普加俸祿。」
「全軍百戰士卒、步騎軍兵,人人有賞……」
「天下軍功,唯勞者得酬、勇者得賞。朕嘉三軍之勇、念將士之苦,願大明甲兵永固、邊疆永安、萬世太平。」
「爾等將士,當再接再厲、恪守軍紀、忠君報國,永護大明山河!
「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