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一席定論落下，整座奉天殿再次寂靜無聲。
滿朝文武盡數怔了一瞬，誰也沒料到太孫給出的處置，既非誅殺泄憤，亦非圈禁供養，竟是貶戍蠻荒、開荒種地、自給自足。
對於某些文官們來說，讓昔日的蒙古大汗，以前的大元君主，去種地……
是不是顯得咱大明朝沒有胸懷，有點小家子氣了……雖然，有人這樣想，可卻沒有人把心中所想，說出來。
龍椅之上的朱元璋亦是微微一愣。
他原本心中預想無數種處置方式，唯獨沒想過讓昔日漠北帝王，遠赴南疆躬耕務農。
片刻之後，朱元璋眼底閃過一絲讚許，緩緩頷首。
「好。」
「太孫此斷，妥當周全。」
一句話，徹底定調。
隨即朱元璋目光轉向階下的藍玉，沉聲問道：「涼國公，太孫這般處置，你可滿意？」
藍玉聞言連忙出列躬身，縱然心中依舊想斬此虜酋，可太孫處置有理、陛下已然首肯，他不敢違逆，恭聲回道：「太孫殿下思慮周全，處置公允，臣心悅誠服！」
朱元璋微微點頭，又轉頭看向一眾文臣。
「咱留此二人性命，不施屠戮，算不算我大明仁德四海？」
滿殿文臣連忙齊齊躬身稱頌：「陛下聖明！懷柔遠人，厚德冠絕古今！」
朝堂兩邊盡數安撫，無人再敢異議。
朱元璋目光重新落回丹陛之下、那對惶惶不安的父子身上。
無人知曉，此刻帝王眼底深處，依舊藏著一抹凜冽殺意。
朱元璋心中通透，以往善待北元降臣、收納蒙古降眾，皆是為了安撫草原各部、安穩北疆局勢，是朝堂權術、治國手段。
可脫古思帖木兒，是百年元虜正統嫡系，是禍亂中原的根源余脈，是害他一家慘死、天下流離的罪魁嫡系。
打心底里，他是真的想要這個人的命。
只是太孫今日說辭有理有據、引經據典、恩威兼備，既安邊疆降人之心，又堵朝野悠悠眾口，還能讓仇敵受盡蠻荒勞作之苦，比一刀殺了更解恨、更顯大明章法。
更何況遠徙雲南，交由沐英管束，他對自己這個義子很放心的……
這對父子到了滇地，日日開荒勞作，絕無半點安生日子可言。
這般下場，遠比一死更難熬。
朱元璋心中殺意盡斂，沉聲道：「准太孫所奏。」
「廢脫古思帖木兒偽帝尊號、廢天保奴偽太子身份，貶為庶囚。」
「即刻發往雲南，交給西平侯沐英看管，准其劃撥荒田，配發種子農具，終身就地耕種、自給自足。」
「劃定禁錮地界，踏出屬地半步，以謀逆論，立斬不赦！」
天保奴渾身一震，伏地領旨，不敢有半句辯駁。
二人惶恐叩首謝恩，而後在侍衛押送之下，躬身退出奉天殿。
踏出巍峨殿門，走下白玉御階，緊繃許久的脫古思帖木兒終於憋不住，壓低聲音用蒙語慌忙詢問兒子：「皇兒！大明天子……終究如何處置我父子？」
天保奴面色苦澀，低聲回以蒙語：「父汗，陛下開恩留我等性命，只是……要我父子遠赴南方蠻荒種地為生。」
「種地？！你不是說，我們能留在應天嗎？我還會有王爵尊號……」
脫古思帖木兒趕忙放地聲音：「我草原黃金家族，世代牧馬放牧、馳騁草原！放羊馴馬我等可以學，種地之事，我父子如何做得？」
「你先前明明告訴我……我可封安樂公、居都城享富貴……是不是種兩年地，就可以回到這應天來，做這安樂公。」
天保奴苦笑搖頭，滿心悲涼，不再多言。
亂世敗寇，豈有安樂可言。
父子二人滿心悽苦，被禁軍帶出了皇宮，當日，便收拾東西，遠赴南疆……
從此再無草原王庭，只剩荒田耕農。
……
殿外降酋離去，朝堂大事既定。
朱元璋順勢隨口提過一樁舊案，還是當年的土木截殺太孫殿下的哈剌章。
並且，當庭下令，讓藍玉今日便前去城外，將俘虜營中所有跟哈剌章家族有關係的人盡數誅殺，連根盡除……
藍玉當即領令，火急火燎的離開皇宮，帶著親兵前去城外處理此事。
隨後，諸臣無事，紛紛躬身告退，文武百官盡數散去。
偌大奉天殿，片刻之間便清空寂靜，只餘下朱元璋與朱雄英祖孫二人。
殿內肅穆靜謐，再無外人。
朱元璋端坐龍椅，看向身側皇孫，語氣放緩，沉聲問道：「玉哥兒，你此前上奏的洪武銀幣、大明寶鈔雙軌改制之事，籌備如何了？」
朱雄英躬身回話，條理清晰、從容應答：「回皇爺爺，各項規制、模板、兌價、地方試點章程，皆已敲定完畢。」
「孫兒擬定，洪武二十五年十月，於蘇州率先開啟天下首輪幣改試點。」
「蘇州商貿鼎盛、南北流通最繁，於此試點，最能驗明利弊。」
朱元璋微微頷首，又問：「何人督辦此事？」
「戶部夏原吉。」朱雄英答道，「此人沉穩幹練、心性端正、精於錢糧商事，孫兒特調他專管此次蘇州幣改全程。」
朱元璋聞言瞬間記起此人，眼中露出讚許笑意：「原來是他。」
「咱記得這小子，有一年，一批太學生被選入宮中書寫制誥。有時太學生們大聲喧笑，這小子卻端坐不動。咱暗地裡看的清清楚楚，覺得他很守規矩，便讓他去了戶部……」
「沒想到倒是被你慧眼識才，委以重任。」
朱雄英垂首淺笑：「皇爺爺識人之明，遠超孫兒。」
朱元璋擺了擺手，目光望向殿外晴空，語氣篤定：「十月便十月。此番幣改，是我大明固本培元、規整財權的重中之重。你放手去做，咱給你坐鎮兜底。」
「是，皇爺爺，皇爺爺，孫兒有一事，想要詢問皇爺爺。」
「說……」
「父親已經三日沒有回到皇宮了，他是去了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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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